·1· 烈焰之后,余烬的集合之地。
烈焰之后,余烬的集合之地。
“法师?”
她因这声音抬起头。
深红页岩的巨石矗立于视野边缘,沙土化成为雾气般的碎末飞混,刮过脚下同样满盖灰尘的细草,枯萎生机的漠土开裂着巨大的豁口,能在口鼻之间闻嗅到土地的干渴。
这里不再是狄铎帝国的丰饶王都,而是西境的无边荒漠,她此刻不再是备受瞩目的王室法师,而是个依靠黑市集会才能找寻到栖身之地的无名之人。
一个差点就要家族灭亡的异论者。
拉莫南·安夏,现在仅是地下公会的成员。
浓雾裹挟着边境线上绵长且琐碎的星火点缀,沙粒被常年的飓风磨砺割裂到尘埃般细腻,沉入来访者的咽喉。
能在黑市中被招募的施法者并不多,主要需求也多半来自那些时常发生刺杀叛乱与首领更换的混乱公会,佣兵聚集地更是其中的反面翘楚——折让施法者们的犹疑大都在此,缺乏经验的学徒不会前往,履历丰富的施法者则会为了衡量这份将脑袋放在刀刃上的活计而讨偿不菲的秘银报酬,但横跨半个帝国到此的拉莫南,她得以捡补了这项空缺。
正值落魄的法师只能也必须紧抓这线生机,拉莫南带着外来者和众矢之的身份来到这儿,明白自己率先要面对的,就该是被公会的首领问责。
盗贼转过身,越过倾斜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坍塌的台阶来到拉莫南面前,他比她年轻太多,却没有在权贵之间圆滑周旋而成就的作态,所以没有什么停滞的间隔,对方就将手递到了法师面前——这双手的主人相当年轻,却有些不同寻常:刺伤、刀伤,折断又合拢的指骨,一道交叉在掌心的浅白伤痕。
相当明显,对方以为这个女法师的漫长停顿,是出于长途旅行与改换环境的疲乏。
可拉莫南听过传闻。
君主誉名的领土之下,生死战争从来不是要被遏止的行当,羔羊牛犊需要牧者,碱土不会只是因为落下种子就能收获,所以率先开始的是战争抢夺,杀死沃土的住民,再从中捡拾烧焦的麦粒充饥,接有被习俗展开的传统:胜利者将俘虏在田野上被贩卖、转手,膨胀成流转在牧群之间的劳工。
当有着低廉甚至无需花费的劳力使用时,被统领者就变得无比温顺,易于管理,于是诸国的君主都乐见于此,狄铎也不是例外,那傲慢无礼者甚至撰写律法用以限定这份权益盛行,好让自己的国民能花费更低廉的钱币蓄养奴隶,让他们的妻子有在耳畔装点莓果同一束精美宝石的闲暇,不去沾手浆洗衣物、打扫庭院的低贱活计,要为了珍惜承载精美轻盈的健美马匹,而不必在意负重砖石的额外消耗。
既然成为暴君的后果是会被众人誉名追捧,那么为此疯狂屠戮就更为平常,权贵统领的干预让奴隶的价格在转向和平后不涨反跌,经过白银与铜币后一度为陶瓦罐内碰响的杂质圆片,既然成为暴君的后果是会被众人誉名追捧,那么屠戮也仅仅收到口舌谴责。
战火长久烧灼着土地,将被侵占的血痕平展在征服者的脚下,也悄然孕育了一处混乱之所。
叛逃与挣扎的集合地,每一个人都是幸存者,也只是幸存者。
烈焰之后,余烬的集合之地。
直到显然是有着什么奇妙点子的片刻神情显现,那双眼睛才轻微眨了眨,年轻盗贼先是装作委屈受伤地收回了手,又在下一刻,在指间把玩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币把戏,就像年轻人要对待首次见面的心上人那样尽心的展示,也或者只是为了分散注意——但出身于王都的拉莫南确实被走街巷道中才能见到的小把戏晃了神,因为等到她注意时,已有一支蓝莹的野花凑到鼻尖。
很近,香气也几乎要抵在喉间。
一个女人,一个不肯以婚姻为代价交换自由、抵去自己罪过的年长女人,她身上还会有什么样的利益可求?
站在拉莫南面前的,正是西境不可被管束的无名之主,是一早就在这样背景绵延的暖色之中,为远到此处的她游览般介绍,提醒她踏过一个又一个潜藏的翻刺地板,用不到一个晨间早茶的时间,就转遍了这座被飞扬沙石隐没、本该属于秘密的公会建筑。
行事跳脱的盗贼首领就这样留下了拉莫南,以一种算是轻信的速度。
这境遇看起来太像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头,拉莫南并非天赋绝佳的施法者,在泉地王都回转施法者与世俗凡人之间的矛盾,又需要太多操持烦扰。
即使还是王室法师的时日,她对于那些因安夏姓氏中的古旧历史而前来攀谈的远亲也仅持有恰好的联系。
拉莫南以为自己该要更加狡诈,更不可撼动,因为从王都到西境的见闻都在提示,说她那份并不算多的小小野心,已要她落魄逃亡,她知晓面前之人并非她的同僚,而是个同样善于使用双手,还必然精于谋算的阴谋之徒。
……应该如此。
昏暗降至的傍晚登抵,荒漠沙石被染成血一样的暗色。正在骤起的干热沙暴与从宽广平原漫步于此的红沙洪流都在嘶声低鸣,对方打着小卷的红发与晚光染上暖意,一并落入望着自己的快乐笑容。
拉莫南还是应答了,出于某种她不能确定的犹疑。
“格雷泽。”她只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