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只需传言,只以传言。
只需传言,只以传言。
作为环蛇更高层派遣来的“盗贼”,安托蕾原本不必通过杀死首领来为自己立威,但她太年轻,年轻到足够让人们忽视她是个女孩的事实。
斯格兰的早祷钟声正在塔楼之中回荡,催促着盗贼的行事,安托蕾空握了一下手指,在黑寂之中凝视着金发的女孩。
莉尔·布尔维尔几乎和安托蕾一样年轻,如果没有被事先告知,盗贼一定不会觉得她身受诅咒,因为这女孩沉睡时的面容安静甜美,金发披散,只是像个童话中的公主。
——奇怪。她总觉得自己应当认识莉尔。
暮雾佣兵团进入以塞陀河,越过城邦议会同当地领主的许可,的确算是一桩未得宣召的公开事实。可与缄默口舌的契约相对,为韦斯·提姆领主的死亡持有怀疑态度,猜忌布尔维尔的背后牵连,发觉到收缴布尔维尔的“主人”身份。
太多巧合!太多预计之中。面对惊醒整个城邦的炸裂巨响,突然现身阴影的女性佣兵,是一份出示在日光高塔与暮色露台之间的雇佣契约,为以塞陀河的子民们“解释”一切:
牧师们发觉了残留的邪魔,佣兵团是外援的后续。
简洁、明了的公告,轻巧揭过了覆血的一夜。
以塞托河的上任领主死得太简洁了,什么也没能留下。对于领主一脉的提洛家族,邪魔死亡还是新生的血腥都不及权力掌控重要,韦斯生前任命的执政官已被证实能力的无能,当梅珂尔·布尔维尔带着些议会的信件,和被尊贵称作大女士的名号前往,那蠢货就跳起来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暴躁嘶鸣的黑马离开前,还把那家伙一蹄子踹进了水沟。
在环蛇内部,资历与时间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于是安托蕾也收拢那些从乞儿与凡俗当中流露的消息,混入贵族商人们的宴会。
人们谈论名字,还记得韦斯·提洛没能迎娶布尔维尔家的女孩,是因为布莱恩替父亲拒绝了他,另一位赫然有名的自由地新贵被请入联合的婚房,传言是下嫁给韦斯·提洛的妻子出身于八大家族,但鲜少露面的行事,让人们都只能以为她是一只灰扑扑的小鸟。她在丈夫死后第二天早上,立刻就划清带走了陪嫁的所有财产,从葡萄园到挂饰墙壁的画作,她的行为没有受到任何阻止,也不可能被人咒骂,因为她将一切财富都折算给了日光的神殿,并照料着那些因疯病而丧失能力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少言寡语与除了身份之外不受韦斯·提洛喜爱的妻子,没有被裹挟到恶行集会中的外围者,在新月之下的余晖中,迎接了潜行的安托雷。
在去挪走莉尔的身体之前,安托雷被鸦羽的小魔鬼告知,她得要去一枚进入高塔的“钥匙”,她非常顺利的带回了莉尔的身体,也沉默听完了“钥匙”转告给她的声音。
“请您转告布莱恩阁下,我与我的女儿都对他心怀感念。”这原本该是布尔维尔仇敌一方的女人这样说,层叠的门扉整正被推开,她转过来对上安托蕾的眼睛,就这么简单表态了那场新贵的“下嫁”传闻,这位贴心的女人还为曾为暮雾佣兵团递上了开启城邦的门扉钥匙——不然呢?一扇由岩石与守卫们看守的大门,怎么可能恰好在那闯入的一日,被送有美酒佳肴和伴乐的女郎?
“我确实有送那孩子去往法师的教塔。她和我乘坐了同一趟的船舱和马车,我在抵达新斯坎的三天后见到了那女孩,太年轻,因而只能被贩卖为巧手。”
而被问询与转交者简洁回复,交明仇恨者的交际仅需一个契机。
“我没有直接走入日光的高塔向牧师讨要莉尔,是因为按照牧师们的条例规训,她还是这场疯病的源头之一,价值重大,也必须要被严苛监管。”
重回以塞陀河的南方人在被注视、被观赏的同时无比自得,他的黑发如今受过打理,未能显现为安托蕾首次见过的凌乱与情色,但仍然有一些暧昧举止、一些毫无掩饰的,与“谷地的伊诺玛”相互交谈的无意触碰,要让这份场面变得平常。
布尔维尔家的两个女孩正给“沉睡”的莉尔编小辫子,偶尔有几个人的影子在廊厅闪过,安托蕾注意到了其中之一,她曾在某个权贵的家里见过对方,但还没等到盗贼彻底回忆清楚,她就看见她暂时性的雇主和她雇主的仇敌坐在一起——红发的女法师率先发现了安托蕾,而无论那个名为马尔尼的学徒在瞥过来的时候想了什么,他都没停下手里剥葡萄的动作。
恶行集会的杀戮之后,那些由衣饰辨认出身份的家族被押解绞刑,胆敢于在善神面前为邪魔辩护的一两个蠢货,哪怕是背靠着利益至上的莎莎侬,也再不能为她的信徒保持中立口舌。
哪怕所有事实都只是可被证伪的言辞漏洞,一条并非准则或是制衡构建的条款,也不会有任何声音。因为所有能够接触到议会判决与决策内容的商人,他们不能,也无法承担被反问的代价,再为自己的指控找到一个活着看到最后,也胆敢于站进善神厅堂起誓指责的与会者。
前者是出于提洛同红袍公然签订的合约,如果韦斯未死亡,倒是还能在与斯格兰牧师的质问间有所回旋。
可死人不会辩驳。
假使这一切的发生之地不是以塞陀河,而是芳庭圆桌或鹰啸谷地的治下,前者的一个术法就能要事实清晰,后者的权威荣耀也会使谋略顾虑退却,但在计算利益与成长起来的以塞陀河,没人乐意为时机掺入混乱,再愚蠢到追究起神殿是否真的雇佣了暮雾,梅珂尔·布尔维尔的金海假死。
两个昼夜,布尔维尔就让秩序重回各方,疯病的瘟疫被扼在妥善处理的文卷之下,议会重建,商讨给各大家族的文书更是光明正大、耀武扬威的经由“信使”街面传送:菲尔和加西亚,这两个混在佣兵团里的男性面孔本该引起更多警觉,可“南方的布莱”测算好了每一步的讨要,要起意的家伙们无暇顾及,安抚家族涉及的混乱都已足够耗费精力。
以塞托河的盛名曾由乔奥·布尔维尔统辖,布莱恩本该是他的继承,该是一个懂得退让的“灰面”角色,该要懂得体谅缄默。
安托蕾昨天晚上才杀了一对妄图刺杀她的下属,她没有在转述之后再询问过多,而是礼貌又适时地捕捉到了时机,明白她通过了这份测试——她曾设法瞧看过那被给过城邦议会“审查”、“确认”的雇佣契约,发现了心照不宣的事实:来自神殿出示的纸张上没有标注时间,更换交接的议会构建也没有自由地的徽记。
风声轻抵,同时有暗涌的利益提线被逐一拉起,以谋略的姿态缓步推行,人们以为布莱恩·布尔维尔一无所知,也以为他要以最后的脸面与对抗,然而事实是这位无冕之王的手段从未磨钝,他以自身为饵食,算计掏空了他敌手与商人们的钱袋,重构如今。
此地是以塞托河,权力更迭无需许可。
只需传言,只以传言。
佣仆通报了来客的造访时,财政大臣立刻拉拢衣领,从他情人的怀抱里跳出来。
狄铎王都的执法官与宫廷法师依次踏入,法师在瞥过财政大臣时抬起手——法师的咒语听起来就像疯婆子在呵斥一块石头,其间还夹杂着口水、高昂的音节以及一个几乎要蹦起来的跺脚,发觉法师只是在自顾自的念咒后,财政大臣狐疑地挺直了腰背。
大臣松开了自己手腕上的翠榴石袖扣,袖扣来自他的长女,一位风暴牧师的赠与,摔碎后就会散发出一阵呛人的毒烟(通常被用在海盗的交锋之间,作为偷袭的技巧)。他稍微向后靠了一点,脑海中飞速闪过苛缴的税金,被层级剥削过的文书款项,在得到任何答复之前,他打算保持静默。
堆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大臣对他同在狄铎宫廷中任职的同僚投过视线。
最后一人终于抵达,径直走进房间。
大学士。那是为国王服务的学者团体中的一员,在宫廷中的职责多半是处理信使们和外交请求,但不是权力与职位最高的那一位,简要地说,这位学者充当了一个宫廷信使的一员。
至少,是在开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