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这对兄妹安静、无声地扭断了他们仇敌的脖颈。
这对兄妹安静、无声地扭断了他们仇敌的脖颈。
黑马在梅珂尔的驭使下冲入恶行厅堂,只用马蹄摩擦石板的声响剖开前进道路,掺杂银灰的金发在年长女人翻身下马时闪过一线碎光,她斜身收起白弓与贯穿了领主喉骨的精金短箭,抽出腰侧的绞索长鞭加入对抗行列。
远在布莱恩请求混战转折的援手之前,梅珂尔就在金海收过乔奥的秘信,她做好了重返以塞陀河的准备,却只是在拆开漆印后读到,说有一个好人抵达了家族。
梅珂尔的长靴踩踏在爆裂符文崩毁庭院的残迹之上,白垩灰土正裹过一层血液碎骨,只是一眼,她就扫到了她子侄身上的丝袍,那些情欲吻过的痕迹。
“那好人曾为女孩们奔走安抚,送来马驹给莉尔,让小狼犬给布莱做了护卫,甚至还领开一项环蛇私下设给我们的贸易陷阱,放走昏厥在仓库里的精灵——那人不要支付,不要金钱美色——我曾敲打过这来自沙林遗族的森林之子,他却决口不提报偿。”
南方布莱所掀起的贸易革命,除过奴隶交付,也附带有开拓而出的另行航线,布尔维尔在金海的海域之上掠过狂潮时,梅珂尔也曾扼杀过那些妄图锁链住荆棘玫瑰的盗船,她见过她的子侄与女孩们,她奉行每一个布尔维尔应当有的职责,她静默看护。
乔奥在后续的来信中,讲述说莱拉已经嫁给一个她爱的男孩,好远离布尔维尔将要面临的困境,而艾玛和戴莫尔也可被婚姻作为法则安排保护,只有莉尔的境地叫人担忧。
布莱恩远在遥远北方的尽头,是最为安全的孩子,可乔奥与梅珂尔都是知道,他会赶回以塞陀河,无论代价。
——因为他有他母亲的蓝眼睛,却是安堪的孩子。
“抱抱布莱吧。”安堪这样说,“学士说他的账目做得很好呢。”
推进书房听见这话时,梅珂尔正按礼仪与贸易分成的许可证回访乔奥。
彼时的梅珂尔·布尔维尔还未能因虐杀权贵的罪名登赴绞刑高台,被公开削去姓氏,或在脖颈上绕过了一圈粗糙绞索,那时的她还算年轻,仍是受兄长爱护、也为家族奔波的交际花。
那时的“银玫瑰”是梅珂尔的名声,因布尔维尔的女孩们要么是还未诞生,要么是还在弱小襁褓,没能成长到决意拿走继承称号的年龄,所以当乔奥告别谷地成为以塞陀河的执政官,梅珂尔于城邦间开展她的交际花生涯。
安堪·利兹亚也是在这一时期被迎进庭院,作为小家族的次女,安堪最初不是以妻子身份踩入门扉。她是情妇,而非得撒下金沙与芬芳花卉、在婚姻女神面前立下终身誓言的伴侣,她没有受她自己的亲族重视,因此是被打扮成一位披戴头纱的新娘,抬过新月拱门,讨好攀附名为乔奥·布尔维尔的新贵权势。
除去年轻之外的安堪毫无依仗,被包括梅珂尔在内的以塞陀河人拿有揣测,他们都认为安堪会做有常识、有些狡诈的女人们所要去做的事,思考如何怀上子嗣,凭借继承获得妻子的地位——哪怕被带回自由城邦,带回以塞陀河的两个孩子没有名义上的母亲,却也是布尔维尔的血脉,要是安堪一直没有血亲的孩子,谁又能够保证她不会被抛开?
所以当小布莱恩走进乔奥的书房,带着丁香与小小的花环,手里举着河道摘取而来的野生百合时,梅珂尔见到她的兄长轻咬了一下牙齿。
百合,那是谷地厄休的徽记。
“妻子可以爱她的丈夫,母亲可以爱她的孩子。”谷地王女将手压在布面的扶手上,她的指节丰满而细腻,梅珂尔在那个时刻沉默着,不得不任由乔奥抓紧她的手臂,不得不怀抱着仍然还在襁褓的莱拉,她听见这位统治者的声音回荡空谷,“但我手握权杖。”
在梅珂尔还足够年轻时,她曾以为所有的公主都像是童话摇篮般纯真,而兄长乔奥前往谷地就是为了交换信件后的爱慕,为一只“囚鸟”。
可事实,是一个拥有屈辱而隐匿过往的女孩,一个不出于苦衷而是权力抛弃子女的母亲,一位野心勃发的女王在被迷雾遮掩的铸铁王座之上,为她的计谋低语轻言。
“布莱恩也是半个谷地人,当他出生再成长起来后,他就会和他的父亲一样明白。”
无需低语轻言,梅珂尔就得要小心提防安堪,不仅为谷地的过往,为家族的谋划观察,更是出于是作为乔奥的姐妹,她正要为这被遮盖姓氏、领入布尔维尔庭院中的无知女人冷眼了,她在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时就开始收起内心的麻木。
自由地近年来并不禁锢于单一继承,所以只要有变更的律法文书,从莱拉到最小的莉尔都能被推举到家主的地位,乔奥却要求男孩到近乎苛责。
因为流着谷地王女的一半血液,布莱恩就必会在未来受到生母与谷地的桎梏,布莱恩要有他自己的继承权力,也必须要学会为布尔维尔的家族挣扎向上,看护他的所有血亲。
安堪对过往一无所知,即使是出于好意,乔奥也不一定……
可梅珂尔没有等到愤怒,她只看到安堪和小莱拉的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边,等安堪向小布莱眨了眨眼睛后,后者立即配合地出演了一连串的啜泣,小莱拉风似的冲进书房拽住乔奥的衣角,安堪紧随其后把垂着头的小男孩搂在怀里安抚,又塞进乔奥怀里。
乔奥像那任何被妻子训斥的丈夫一样,他按了安堪的指令行事,最后也接住了要爬进他怀里的莱拉。
言语委顿在了梅珂尔的喉舌之下。
因那时候还未稳固构建,亟需打点的家族联盟,梅珂尔每次在以塞陀河的停留时间都不太长,但总会见到安堪和孩子们的身影:有时是蹲在花园的泥巴堆里栽种玫瑰,有时是躺在天井下的软垫之中,孩子们被念诵故事与歌谣的声音安眠;偶尔的几个傍晚,梅珂尔会瞧见安堪赤脚走过庭院的边廊,等撞上她的疑惑视线,金发的年轻女人便会嘘声比划,再掀起斗篷一角露出两个黑色的小脑袋——是同样披着小斗篷的布莱恩和莱拉,两个小小的身影牵住安堪的裙角,蓝眼睛眨着。
安堪是要带着孩子们去听诗人的吟游诗篇,尝尝甜饼,再给被卷轴合约淹没劳累的乔奥带上一份蜜酒,做份惊喜。
紧接着的几年,梅珂尔见证到安堪陪在乔奥身边,将布莱恩与莱拉慢慢养大,养育了与她血脉相连的三个女儿。
在安堪在指节间带上玫瑰荆棘的指环,成为了布尔维尔的家族主母,而非仅最初换来的情妇地位时,在布莱恩与莱拉称呼她为“母亲”的时刻,在布尔维尔的家族舞会在橘子树与河道之间与乐声轻柔响起,伴随丝绸的裙摆与乔奥那难得一见的笑容,梅珂尔看到她兄长悄悄地在安堪的耳侧落下一个亲吻的时候。
没有人预见死亡。
布尔维尔的主母当然不可能只是死于奴隶之间的妒忌,一杯毒酒只要安堪在庭院之内倒下了,但那背地里还有另一份被忌惮者的家族仇敌买通,一柄刺在后背的尖利匕首——乔奥在庭院深处发现了安堪,听从了她死前的最后恳求,她不想要孩子们为家族间的仇恨憎恨乔奥,所以要他把自己放进河里,让孩子们认为她死得很快,不痛苦,也不为家族。
飘荡河面的红色裂痕,是让血液浸透了的白色丝袍。
乔奥的冷静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堪并不是他的弱势,因他仍然正常又规律地维持着执政官的职责,安抚孩子们,举办他妻子的葬礼。
直到梅珂尔被以乔奥秘密召回了,再得知真相。
于是,上一任的“银玫瑰”在金海的暴风雨中毫无征兆地死去。
次年,是一个身姿曼妙的蒙面娼妓在无人管辖的国王城邦变得闻名,同时兴起还有她背后的无名商队,没有来源,没有基石。被抢夺了地盘与利益的权贵们在察觉到威胁时就已经损失金钱,直到无名统领的信函递到桌面,邀请他们前往国王城,去参与当年的狂欢节。
在让所有的随行乐师与娼妓退出厅堂后,梅珂尔将乔奥让进了门扉。
乔奥不是一个战士,可将刀刃抵入那个下达命令、杀死安堪的贵族时,他的双手很稳。梅珂尔在当时不是一个战士,更不是一个佣兵,她的面容上永久留下了一道用水晶杯划破的血痕紫青,但在被对方的手臂绞至窒息之前,她就将裙袍上的尖锐发饰反手刺入了对方的血肉——那商人在看到梅珂尔的面纱飘落后瞪大眼睛,却被涌上口舌的血咳呛至死。
这对兄妹安静、无声地扭断了他们仇敌的脖颈。
裹挟利刺的长鞭废去最后一个疯癫者的手脚后,梅珂尔将锻有银色藤曼的匕首交还给了布莱恩,她瞥见了对方的视线掠过某处,一扫而过却还是不够遮盖,黑发年轻人对于有关瞩目视线的掌控显然没有有祖辈累积的银舌丰厚,是要直面回答多于狡猾抗拒。
梅珂尔知道她的子侄在注视何处。
鸦羽魔鬼耗尽了借来的魔力,此刻正在残迹厅堂的高处理顺羽毛,唯一显出不算冷眼旁观的举动,是小魔鬼的视线与蛇牙都蛰伏阴影,预备要给任何侥幸活过的恶行一击,暮雾的佣兵们与拢起膜翼的双足龙一同屏息,拿有坚刃巡视周遭,防范着未能被彻底清除的余力暗袭。
红发法师与她的学徒还算体面,半血邪魔的长尾血眼与学徒的默契配合都能够分担恶行攻击,但灰发的森林之子却有另一种境地,出于被认作的“羔羊”,恶行施法者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落下更多,而那曾在谷地庭院中被估量过的 “一刻好运” 确实抵达——自虚空拉扯而出、还未再次握紧手间的橡木杖即刻就被行动迅捷的魔鬼术士与邪恶牧师收缴燃烧,秘法犹如云层般翻涌而过,遍布残存厅堂。
危机迫使了德鲁伊的秘法施展,凭借獠牙与兽形的利爪变通,也才能够支持到梅珂尔一行的赶到。
“贾伊罗……对吗?这就是那好人的名字。”
掩去斩杀领主时的冷漠,梅珂尔的语调平常。
年轻的布尔维尔垂下头,丝袍从脖颈间滑落:“姑母,是他。”
暮雾佣兵们同样隐没夜色,除去偶尔响动起来脚步声响,她们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盲眼的黑马静默走过了动荡之夜,莹白月光也于寂静之中掩去冷意。
这是一场恶战的喘息之际,却不能全部被算过结束,在安排了佣兵们清扫厅堂后,梅珂尔独身回到了布尔维尔的庭院,她慢步转入地下的墓窖,见到乔奥与安堪的棺椁。
梅珂尔记起与乔奥死讯一同抵达金海的,也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密信:“我的姐妹,我恳请你接过我的训诫,我恳请你替我考验那异乡人的行事,我想要相信这选择是真给了一个无私奉献的义人。如果你见到那灰发的施法者有任何背叛,要布莱受过不公,就杀死他。因为我是父亲,我们都是布尔维尔,怀疑是生性本能——”
墓台上放着一对乘坐石船的小石像,低矮的蜡烛闪动着,象征了男性的小像明显是新些的。
狼犬与家猫奔赴水道路途,将梅珂尔引入以塞陀河的熟悉水道,她就为血亲谋略的设想过局势开端,作为乔奥的唯一姐妹,为孩子们该要称呼的血亲称谓,为她是布莱恩在自由地仅存的长辈血亲,一个俗世的自私女人,她就必须清楚她耳畔听闻过主奴原因。
“可如果你见到森林之子履行了更多,也真看照了布莱,便请他为布尔维尔的一员。” 乔奥最终的落笔,“再带他见一见安堪。”
那只秘法转变的灰色巨狼在皮毛上遍布秘法烧灼的血痕,本体口舌更是在先前的伪装测试中受过反噬,在暮雾佣兵团作为援手接过的彼时,他就该收起力量,可梅珂尔却还是在一刻之前,瞧见了施法者的密语自巨狼口中嘶吼而出,抵抗过一份邪魔环绕的噩影,让心脏般跳动的浓重黑雾在卷咬上布莱恩的脚跟之前,就被无形秘法压灭。
梅珂尔轻叹一声。
“我会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