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这是开局。
这是开局。
哪怕没有一道真正的城墙,以塞陀河也还受到自由地的联合庇佑,利益可被割下却不能被外来侵犯,敢于晚间闯入自由领土的未名行军,必不是荣耀骑士。
那只能是佣兵。
前哨的行军小队穿过城邦的零碎河畔,经受过训练的马匹也是安静,仅留下一串砸响板石地面的铁蹄击响,鲸油火把涌出的黑烟顺有风声延续,让闪雷似的人影呼啸过无光午夜,显现了夜访者们的身形:从年轻到会让浪荡子们爱慕追求的甜蜜女孩,到年长而无疑地具有魅力威慑的优雅女士,身着长裙侧身骑马的三位淑女有交际花般的美貌,但藏于层叠裙摆下的锥形短刃绝不会让人误解其主人的纤弱可折,小队末尾的两位女士年龄稍长,驭驶矮马,打造相似的重铠而难以分辨面容,唯有血迹未干的狼锤与配重铅球的盾剑区别。
她们都是女人。
最前方的是佣兵们的首领,身姿高挑,穿有长裤与束袖衬衣,剃短到齐肩的碎发之下面容冷然。
巨响将以塞陀河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时,怨言没有发生,无人咒骂,人们只是寂声。只有男人们去搅动因失修太久而不再有船只经过的浑浊河面,好提水熄灭烟尘,只有女人们带着油灯敲响沉睡邻里的门房,推醒年迈者再抱起幼儿。
邪魔数日洗劫过曾经的福地,火舌又再舔舐过焦砟恶土,以塞陀早就理解应该何时噤声。
但打破寂静,转而要人们重新私语的,不是佣兵首领在颈间环绕的红褐伤疤,也与她对以塞陀河的熟稔举止无关。没有蠢货乐意去试探她腰侧的那柄绞索长鞭是否要鲜血滋养,更不好奇她麾下携带刀剑的佣兵们将往何处。
女人经历年岁的莫测神色与未曾褪下的凌厉,在那外来暗夜的凉意之外,她混有银灰的金发,那双碧眼。
——过于相像的面容。
而就在傍晚,仿佛是女人年轻的、男性的黑发蓝眼的那个翻版,才穿有一身奴隶的丝袍走过了街道。
“布莱恩。”女孩仰着头,“我劝过了他,可他像是不明白。”
布莱恩的最小的姐妹从一个酒桶里跳出来后,就这么开口了。
酒桶的原本去处是运送几只水濑,被提早的清洁与晾晒过,只留有一丁点儿甜酒的余味,金发女孩在爬出酒桶的同时还双手合十的恳请,要布尔维尔的狡黠天性也存留于身,她在被布莱恩刚回庭院之前,还拜托灰发的德鲁伊下次就不要戳穿自己,或者就该带上她偷偷溜走,因为她想要走出以塞陀河,去看更多的森林河流。
莉尔好像一个精灵,不该是布尔维尔的精灵。
当天的布莱恩没有回答莉尔的问题,始终没有,他半跪在金发女孩的身侧,替她整理束好发辫,他清楚父亲就在几天前向贾伊罗和妮索宣告了布尔维尔的“律法习俗”,也暗示表明了布莱恩自己的偏向早被察觉。
布莱恩考量过,既然他已经违背了父亲的意愿,也就有了第二次的开口,他请贾伊罗仔细探查过莉尔对于秘法的资质,还做了如果她真要准备独自出行的计划,他该怎么关照远离以塞陀河的女孩。
然后他感到右肩落下的重量,是灰发的森林之子这样告知:如果莉尔想要踏上旅途,她就会去做的,因为她聪慧敏锐,有和你一样的坚韧。
轻缓无声的默契散开了,是黏腻的热浪逐步在脚下升起,也受长河的静谧递减。
“不过只要他留下,你和小莫勒都会开心的,这就很好啦。”莉尔说。
没能第一时间回复或是反驳,是布莱恩不会对他的姐妹撒谎,圆滑口舌不能适用,他僵住,莉尔伸手来拍打他袖口的尘土。
为寻找她,布莱恩是骑马来的。
森林之子给莉尔准备了一匹性格活泼的矮脚马当作生日礼物,也在随后日子里向布尔维尔的女孩们兑偿更多,戴莫尔也想要小马,莱拉的玫瑰花束,艾玛是一本誊抄的古典法书,他曾送给她们很多东西,却从未真给过她们的兄弟,给布莱恩本人带来什么。
鸟类似乎对布莱恩喜爱得过了头,游荡在以塞陀河道之间的野猫也对蓝眼睛的南方人青睐有加,喜欢贴着他的脚步绕来绕去,可身为以塞陀河的未来执政官,他不能分神照看脆弱的小动物。
但例外,贾伊罗永远都是那个能打破规则的例外。
灰发的施法者带来了一只被自然给予悲惨命运的小家伙,皮毛犹如林谷山鸟的羽毛,郊狼的矫健四肢与家犬的圆眼——一只杂血的狼崽。无人能知晓人类饲养的家犬是如何被同原野中的郊狼相遇,只能发现狼崽所在的狼群同水牛群绞斗时死伤大半,头狼在抢夺食物的撕咬中死亡,尸体又被蟒蛇与群聚的劳伯鸟绞挂岩壁,身为家犬的母亲失去群族伴侣庇护,带领幸存的幼崽们躲进巢穴,再不幸被暴雨倾倒的泥水倾轧。
听到求援赶往旷野的灰发施法者,倒是在手腕上率先被小家伙留驻了一圈小小的乳牙印。
布莱恩生在酷寒冬日,小狼犬不是也不会是他的诞生宴礼,他留下它,为驳杂皮毛而给它起了一只鸟的名字,叫它莫勒。贾伊罗一定是听过了莱拉在花园中讲述的故事,想到布莱恩必须被迫看着一只小猫被扼死在他的眼前,所以才决定带来一只需要被照看的狼犬幼崽。
可贾伊罗不知道那故事的另一个走向,莱拉也没能知道。
被莱拉以钱币许诺与悄声恳求派遣,去寻找猫咪去处的仆从没真的蹲守浪潮,因为布莱恩留意到被递到眼前的猫咪花色不对,对方手臂上未被遮严的细小爪痕——想办法制作一只死亡又泡涨了的猫仔,可比在大海翻找轻松。
没有立即揭开被制造的真相,还是男孩的布莱恩只是把被牵连死亡的猫崽同小丛的野花放好,把它埋葬。
一月之后,那仆从因为先前的偷窃行径败露而被驱赶。
直到后来的一天,布莱恩站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在飘动纱帘的窗台之间看到一只灰白间纹的大猫,它跳上他父亲的膝头,毛茸茸的爪子碰着粘合了翠鸟羽毛的蘸水笔,还让以塞陀河当时的最富权势的年长者揉着它的脑袋。
猫眼睛是很深的蓝,像男孩自己的。
布莱恩放下自己抱着的书册,收回一瞥的速度平稳无奇,他和父亲接着谈论丝绸、香料与工匠们的酬金抽成,期间是继母走进来给小猫放下了一碟子羊奶,呼噜毛绒脑袋的动作熟稔到足以让当时还是男孩的布莱恩明白她也参与其中。
“如果在未来某日。”猫咪轻巧地跌落了,它正在布莱恩脚边,以用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夏日热浪,“我遇见了无法割舍的渴求,该怎么面对?”
“不能,还是不愿?”
“我想要得到。”
对于孩子而言太过常见的词汇口吻,都不能算作重视,乔奥却牵起了他八岁的长子,将那只被认定扼死的猫咪放入男孩怀里。
在布莱恩并未成为一位善于看透谋略,知晓真理的学者之前,他就已经被教导善用丝线安排,在无尽命运中拨动获利。而那个一无所察的时刻,就像是多年后的相近复写,只是谈论者更年轻,一切故事都还未开启。
乔奥从未真正为莱拉和布莱恩分辨不同的责任,莱拉在出席社交舞会之前就从家族那里得到了几乎同等她兄弟的财富,但她没有天真,没有觉得自己的处境是被当作工具对待,因布尔维尔的名字只让她各司其职,她乐意选做了她顺手的交际。
布莱恩则是擅长等待时机,翻转立场。
“梅尔。”他接着低语,“莫勒。”
一点幽蓝燃起了,皮毛上毫无艳丽色彩的猫咪自暗处闪现,月光流淌在随后的灰黑狼犬之上,它们静谧无声,猎食者的姿态却无疑清晰。
作为普通的动物,它们不会被任何的秘法与机巧探视,所以会是为佣兵们引路的火炬,提前留有的后手。
这是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