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65· 此地是故土,以塞陀河的血骨根源。


此地是故土,以塞陀河的血骨根源。


首先发现端倪的是斯格兰的主管牧师,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脚踝,这并没有引起他在第一时刻的注意,因为高塔开放收留病人的时候,也有一些诸如鸟雀猫狗的动物躲了进来。

直到暮色照拂随时间推移隐去,白昼热度被渐落的阴影阻隔,斯格兰的主管牧师才转身离开门厅,因为日光落下、与黑暗交界的暮色拂过之时,丝蒂瓦娜的牧师们也传来消息,说她们在被纱帘遮挡的露台外发现了一群疯狂逃窜的老鼠,在其中一只落入平原河道之前捉住。

老鼠皮毛上沾着稠黑的血,骨架与四肢都被腐蚀得仅剩一半,和斯格兰主管牧师在神殿门前踩灭的小蛇相似,它们都裹着新鲜的邪魔气味,是被转化不久的低等劣魔。

高塔厅堂中的还在照看血亲的凡人们无法感知,可但斯格兰与丝蒂瓦娜的牧师们都察觉事实,并浮现了那骇人的猜测:北方新斯坎的真知学城已做被过一次实例,这是再次的试探。

是正有一批魔鬼附身的生物,要溜进诸神的殿堂。

神明固然无上崇高,祂们在世俗的神殿却得要砖石造就并巧手维护,日光高塔中辉煌肃穆的光线即使不会像是暮色女神的殿堂那样耗费鲸油,也需要另一种手段记述,镌刻在墙壁与之上的诗文篇章刷印金箔,大厅四周的壁画与雕塑彰显着斯格兰的宽厚,色彩之间浅描过一层几乎与秘银等价的骨螺紫——这是一种会在月光下泛蓝,用来轧染布料后却会同时呈现深紫与棕红的染料,与普通的矿石染料不同,骨螺紫的色泽只会随着时间沉淀变得更加纯粹,渔民们会收集与敲碎酿造颜料的螺壳,取出柔软的腺体在阳光下暴晒,再成批的贩卖给匠人去研磨出成形的粉末,然而由于数百只骨螺也只能提炼出一两克染料的缘故,它的价格高昂到就连某些国家的王后也都只能拥有一张用它染成的手帕。

可在斯格兰的神殿当中,骨螺紫只是书写文字的墨水,更不用提及日光之神的牧师们穿着的鎏金祭披,以及指节与脖颈上佩戴的黄金圣徽。

日光的斯格兰从未在教义中书写有如莎莎侬一样的苛刻进献,但在以塞陀河,在自由地的城邦,每样供奉给神祇的物品都有它本该有的三倍价格那么多。

能在这样遍布甜美陷阱的城邦之中当妥善管理与维持起一座善神神殿,斯格兰的主管牧师就不是那种满脑子公正的义人——这不在暗指他会毫无底线,能成为善神的追随者就表明了他确实敬仰,只是因身处以塞陀河而更易变通,也更世俗。

韦斯领主的法师有一只魔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为即使是白袍也有召唤魔鬼或契约恶魔的先例,它们总能去到一些良善者所不能触及与达到的地方,对于强大的施法者而言,约束一只低贱的炼狱生物只是力量彰显。

由于年长的缘故,主管牧师目睹与见证过布尔维尔的兴衰,从上一任执政官乔奥到布莱恩·布尔维尔遭受的驱逐,接着是为斯格兰神殿提供资助资金的韦斯领主,他对韦斯领主与施法者的勾结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他以为那至多会是个中立者,比如血脉不清的某类术士,或布尔维尔家曾聘请的,是妮索那种公开宣告自身毫无信仰的法师。

按照斯格兰的教义,主管牧师未曾失职,因为高塔神殿在疯病爆发中救下了所有前来求助的人,即使是那些并不完全是信徒的外乡人,可懊悔与纠结占据内心,因为他清楚自己也是推动这一切发生的漠视者,一个自以为的旁观者。

因为他也是以塞陀河的子民,他生长于此。

哪怕是被邪魔吃掉口舌,被血椅在炼狱中定住灵魂,主管牧师也能猜想到这场疯病不会和领主的法师脱离联系。

有人会自辨这是没有及时查证的疏忽,但主管牧师不,作为以塞陀河,身为这土地的一员,他未能警觉的仍是失误,是对故土家园的失误,这或许会被指责不够虔诚,可就像是所有以塞陀河人都深知默认的那样,他们(她们)首先都是故土的子女,是家族的成员,才能再是商人、牧师、施法者与其余任何的身份。

此地是故土,以塞陀河的血骨根源。

焚烧死者的油脂自焚烧的烟雾中蔓延,偶尔有人在疯病中清醒一瞬,然后把自己的孩子与父母、情人与伴侣推出门外,但更多的还是死亡,即使暂时不去论调一个善神的牧师,而是作为一个父亲与导师呢?这两样身份总有愤怒的权力,主管牧师本应保护好的两个年轻人都在疯病中付出了代价:他的独子死在疯病爆发的首日,最为喜爱的学徒则是在次日挡下了一个想要杀死女儿的母亲的刀刃,并付出了一只吊起来的手臂和粉碎的指骨。

可当莱顿带着他的魔蛇在斯格兰的神殿外现身,韦斯领主充当了中间人,表示莱顿不仅能对抗邪魔,还能用秘法归位发疯者的灵魂时,主管牧师忘记了自己也是拥有神术的施法者,只气愤的抬起手臂,往领主的脸上砸了一拳。

当然,主管牧师不该这样毫无计划又冲动的,毕竟他那时毫无依仗可言,最近的善神神殿还未给出回应,已经混乱失序的城邦中也不可能再组建一次律法议会,而对施法者的驱赶制约也得等到变体的真名被仔细辨识,再由认可的城邦施法者监督。

而显然,莱顿定然是个拟造的假名,本就可能在先前的驱逐手令之上。

主管牧师察觉了恶行集会的聚集,却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以斯格兰的名义抓住把柄查探,他并非公正之神的信徒,受神职教义制衡,诸神的牧师并不能越权管教一个施法者,尤其当那位施法者从头至尾都宣称他有着一位神明庇佑。

被隐藏象征,但莱顿身上确实能感知察觉到留存的神力残余。

而就在主管牧师思索着,也正要嘱咐着同僚与学徒们加固与看护厅堂中的病人时,一阵没有方向,也没有源头的压迫感突然席卷,斯格兰的追随者几乎是立刻就在喉咙里尝到甜腥,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巨物倒塌的轰鸣,火光随即攀上午夜的黑幕,掠过斯格兰高塔之下的是一声模糊不清的口令与马匹踏地的嘶鸣。

一队前哨的骑兵冲进了以塞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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