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敬请,这是一份任意取用的美食。
敬请,这是一份任意取用的美食。
那曾看护过以塞陀河三年,自集会开始后就无言的红发法师动作了,可引起众人瞩目的不是她轻巧斩下了向羔羊背后伸出的尖刺(包括刺客的手臂),或她那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人类学徒是怎么撕裂卷轴,送一对儿蜥魔和它的主人回到深火炼狱,也不是那身与她发色一致却无比轻薄的长裙。
是血脉。
在场的人与非人都静默一瞬,不为胆怯。
恶行施法者的实验之中,大多使用具有人类血脉的混血儿,这偏好不出于惯有的贫瘠,毕竟金钱对于游走灰色边界的邪恶者们不算稀缺,而是活着又乖顺的纯血太过稀少,纯血者往往都被其种族首领保护得很好,也总有求死的决心——比如吵闹的精灵,只要有那么一个瞬间没看住锁链,看守更换禁锢符文的速度不够敏捷,最终收获的就只能是一堆珍贵的材料与未完成的实验残渣。
而人类相反,这一生命力顽强的种族几乎能够掺入任何类人生物的血脉,继而诞生更多血脉不清的孩子,从精灵矮人到龙裔恶魔,经过数百年稀薄血脉的更迭,种族中的劣性也逐步显露——当然不能否认那些原本高洁或是狡猾的非人血脉也能占据主导——可正如为财富生活,为力量或被设计陷害,从而与炼狱邪魔交换契约的众多灵魂一样,总会是有混血者因为某种境地而愿意出卖自我。
恶行者们钻取了这项诸神之间的空隙,再同深火炼狱的邪魔定约,让所有出售或者出手于他们的造物都会有一份切实的卷轴说明,表明来源干净、自愿同意改造(还会有人指望能对痴傻的灵魂求证?),不是沾染表面法则条例的“违规货物”。
但在实验与造物的路程计划之中,正如最精确的希望,他们还是更加乐意血脉纯净、或者灵魂质朴的施法材料。
这羔羊、善神信徒的灵魂本就算是一份美味无比的佳肴,而即使无法在第一时刻判定红发法师的邪魔血脉是否浓厚,恶行者们也察觉到那对曲折纤细的羊角,自暗影浮起竖立着鳞刺的蛇尾,隐没于长裙与层叠斗篷下的邪魔……角可以被伪造假装,长尾能够以秘法塑造,但双眼不行,就像邪魔会被神术检出红瞳,那是唯一不可更改的法则。
善于改造与热衷实验的恶行者们在眼中闪动了更多贪婪。
只要打落伪装,恶行者便能如愿领取自由地的赏金,又可割取羊羔血肉。
日光之神的牧师已在疫病后所剩不多,活着的、还算健康的那些也都在忙着拯救信徒和受看护与供奉的当地住民,但即便红袍入驻以塞陀河,却也不可能愚蠢到做出示威般的举动。
毫无底牌的撼动善神颜面,是与赤手掰开蚌壳取得珍珠,又要求毫发无损一样难以达成。
因此,恶行集会的地点被选址在远离斯格兰高塔的一处偏僻庭院,日光所难以全视的角落,但以塞陀河的富裕决定了“偏僻”也是有着媲美王室城堡的宽阔奢美,这座建筑与斯格兰在城邦中心的主殿风格相仿,只是更多细碎的廊道房间,以及落日消退之下所洒落的暗蓝阴影。
纵然没有明确音节名姓,恶行者们的贪欲也毫无底线,红袍莱顿亲言自己受到制约,可他学徒的学徒,受令他的邪恶同僚,未能签订律法的与会者们都不在此列,更何况此刻前后,无论“伊诺玛”的身份与否认有多引人注目,或是半血者的血脉多么令在场的施法者垂涎,红袍的暗示都已经表明这两个小可怜的身份事实,表明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还要过一份简洁易懂的指令,下达恶行。
“敬请,这是一份任意取用的美食。”
战争之神戴蒙斯托的祝福让女性牧师从舌尖开始充溢兴奋,神祇的的预示与混战之中的血腥味儿相互混杂。
红发法师(或半血者)的加入仅是分摊了蜂拥而至的暗袭,正面爆发的战斗正在厅堂的内部进行,而女性牧师的尖头锤趁机收取了指骨断裂的声响,尽管羔羊的直觉躲闪很是及时,只让第二次尖头锤下敲的惯性撞破了石质的地板,但另一连串紧随其后、来自一名术士的诅咒还是让对方变得狼狈了起来。
然而她知晓,自己绝不能轻视对方。
对这份场面与故事背景不熟悉的在场者,大概会以为他们面对的不过一个伪装身份、被金钱或者爱慕条约劝诱许诺的蠢货,毕竟在场者都知道那层表象的现实,正是那森林之子被控“扭曲者”的同时,受鞭刑驱逐的过往,但漫步于战争教义所示的中间地带,又恰巧有过一个隶属死灰城的情人,女性牧师就多少听闻过灰袍们对森林之子的行事点评。
她完全记得她情人的回忆说辞。
一个野蛮的疯子,一份可口的甜点。
由于并非彼此的好邻居,灰袍们就默许放任了那割破手腕、几乎流血致死的羔羊踏入了死灰城,你大可以说那是他们偶尔的好奇心(谁知道呢,灰袍们不总是有些神经兮兮的么),想要看是谁招惹上了这么一只羔羊,而当然,那会儿的灰袍们还不会猜到这虚弱到马上就得倒进冥河的绵羊,能够带着嘴角的血就摧毁了大半个死灰城,只为找一个人类女孩的灵魂。
那份能被灰袍们描述为疯狂野蛮得力量,就隐藏在被羔羊遮盖的伤痕之下,等待被掀起帷幕。
众多的术法就像活着的血滴,汇集成一条不断生长蔓延的血河,环绕着无光的厅堂,刀剑、沉闷无声的闪光则犹如洒落的血雨,恶魔的畸形长爪划破衣袍,阴森诅咒浸没周遭,盗贼与刺客的匕首静候时机,好从庭院的砖石与暗影中渗出。
而羔羊还在坚守他的伪装,没有拿有自己最擅长的部族秘法应对,仍如普通的施法者般行事,至多只是唤出了那只尖牙的黑羽魔鬼,它以一种堪称谦卑的姿态现身出来,掠过了一个红袍学徒,那自炼狱中磨利的利爪挠破了学徒的声带,在后者挥舞双手无声哀嚎的半程中,那裸露的空缺便立刻被红袍学徒的导师补足。
女性牧师端详了一会儿黑羽魔鬼在混战中游走的路径,向戴蒙斯托祈求了一个驱逐的神术,然后与那个刚刚才替代了自己学徒的位置、正在做出施法手势的红袍对视,达成了一项简短的联盟。
红袍的法术在一片混乱中攀附上了小魔鬼的羽毛,那只正在啄食巫妖双眼的黑鸟发出了一声惨叫,拖拽着逸散着红腥黑雾的翅膀向空中猛冲,但戴蒙斯托的神术裹挟着燃烧成靛蓝的火焰,一下就击中了它。
小魔鬼落到地面上,立刻如一阵烟雾那样消弭。
集会府邸的深处传出锁链拉扯的声响,沉重有如一道闷雨的雷霆。
用以关押双足龙的房间是圆形的,原本是为贵人们的沐浴而设,浴池的纵深能淹没一头远东查斯特的长鼻象,经由红袍莱顿的改造,这里成为了一间用以拘禁的囚牢,池水早就被排空,墙壁上纹刻有囚禁的记号,如今栓住双足龙的锁链深重地没入地底,残肢将理石的地面染成了深红,矗立在房间中心的石柱上满涂质地粘稠的液体。
发现了兰达的“好心”之后,红袍莱顿的回应并不是分开这一奇异组合,而是役使仆人为他取回混种,从奴隶到应召的恶魔,期间还扔进去了两个不受他喜爱的学徒。
没有成功的案例,所有闯入者都只是成为了兰达的食物,可兰达也没有因为吞噬恶魔与秘法而变得更强壮,因为她每天都要撕扯、愈合自己的鳞片——混种的人类血脉始终都在抗拒红袍投进来的“食物”,无论是恶魔的内脏还是人类肢体它都无法食用。
除去她的血。
兰达呼出火焰燃尽地面上残留的杂物,一片黑沉如鸦羽的灰烬飞起又颤动着滑过她的竖瞳,她眨动了一下瞬膜,隆起前爪让混种的幼崽倚靠在自己的膜翼之下,枕着沥血的鳞片安眠。
她又度过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