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在守护所爱之时,他从来都是狼犬。
在守护所爱之时,他从来都是狼犬。
没有任何视线为先前的简短否决移转,但那曾被众人热切期盼的怜悯也未发生,因接下去发生的一件事却要在场的恶行者们有了稍许的愣怔,因为他们认为的、这披戴伪装被认作羔羊的人施展了一项 “术法” 。
不是经由卷轴,没有折断魔杖,只从指间默言。
施法者们通常被认为难以琢磨、欲望淡薄,可无论种族国家与城市怎样限定来历,未被察觉天赋之前的他们也只在凡俗生存,纵然是守信公正,号称纯良的白袍法师,也可能在藏书室里拥有那么一两本来路不明的法术书,而另一点事实则是无论他们打发有着何种名号,是用作学术研究或坦诚“兴趣”使然,施法者们在其长成为有名号的独行者之前,都多少会对那些地位灰蒙的法术把戏有所耳闻。
性格被传言正直良善或淫邪放荡,从借助材料的法阵符文到指尖运转的秘法咒语,这些施法者必是会有所听闻。
被施压给黑发奴隶的秘法把戏并不罕见,它就只是一道出于灰袍的简略咒语,至多是在折磨的角度上多加了一点关于别样的调味,譬如让受术者必然在爱欲女神与惊惧之神中间摇摆,还要以秘法抚过灵魂,把控时机,好让受术者能在窒息蜷缩的同时记得恳求生机。
折磨,玩弄与品味的“小小乐趣”,邪恶术法的典型特征。
“布莱恩·布尔维尔已失去自由民的身份,该是我的财产。”这羔羊说着,“只有我能惩戒。”
所有人与非人的目光都落在厅堂之下的这一对,他们瞧见黑发的奴隶被秘法按下双膝,跌倒在冰冷的石板之上,从那双蓝眼睛中捕获到了猛然横生,难以启齿的欲求,听见紧咬嘴唇,却仍有潮热声响透过黑沉如夜的丝绸渗透,发觉转瞬即逝的愕然惊异同晦暗颤栗,不过那也未能显露更多,因为他们紧接着就看到湿漉地搭在南方人耳侧的发丝被一双手抚开(毫无疑问,属于他的主人,属于这无畏羔羊),又在被薄汗润湿的侧颈旁滑过,领起更多仅在肩颈之中变动的喘息。
——一场表演,一份示威。
一个围观的盗贼退进了更深的阴影,身量不高,所以在行走间也未曾引起更多注意,等到终于咽下了一支多少算是从一位斯格兰牧师那儿敲诈而来的祝福药水,盗贼才算松了口气。
信仰的冲突在口腔中化为实体,像是含着火球,但出于防护与对抗恶行(瞧这一整个厅堂的家伙们)的前提,那份祝福还是略带别扭地生效了。
同时,是盗贼感知到手心之下发烫的告诫。
作为欺诈、阴谋与此刻神祇格摩的信徒,盗贼于内心许诺了更多奉献之后,格摩的注视才有所缓和,而当然,这来自神祇的警告再过严重,也不会比过愚蠢羔羊刚刚施放的术法更糟。
万法之法同给予了施法者们秘法能力,诸神的规则秩序也随之存于世俗,如果说邪神面前的责罚总是倾向不等的交换,要灵魂折磨或是献祭力量,那么善神规则就是等价的苛刻,按一份施法者与神祇之间的默律,施行中立甚至恶意的术法尽管可行,却同样要为抹平善神被冒犯的怒火付出代价,触及责难。
那不会是凡人可以有幸活着体味的责罚,因为神祇怒火的后遗症既随机又无常,公正之神会立即让他的牧师耳目流血,暮色女神会带走她信徒五感,返还时间不定,即使生命之神安胡塞的近亲是死亡之女,也对中立术法有些宽容,他的责罚中也包含至少一打能够导致人头昏脑胀的病症,或是必要躺上半月才能好的古怪麻疹——而对所有胆敢违背的信徒,神祇们也有一项即时生效的惩戒:
热油烹煮每一根指节的热度,一束细针嵌入骨缝的钝痛。
半个仲夏,“伊诺玛”的言行都毫无纰漏,符合一位自持尊贵的施法者,通过了所有明面或暗面的试探,男爵身份文书与来历都被查验清晰,如所有号称隐居的施法者一样,变体名的格式也规整可循。
深火炼狱的口舌相传中,那名姓还确实上过契约者的名单。
“作为以塞陀河受过契约的法师,我当然会依照律法。”
红袍莱顿收起了指间的秘银瓶,微微躬身的姿态似乎恭敬,像是个健忘的书写者终于想起纸笔正被握在自己手中,露出一个好似很是歉意的笑,只是那份神情上的惊讶被演绎得过于夸张,就好像真的一无所知,也真的在意冒犯。
殷红的袍角犹如血河退散,厅堂中的私语消解。
“只是,这还要看过在场诸位的意见。”
一位战争之神戴蒙斯托的女性牧师从烛火闪动的光线中离开,摸上腰间那柄仍在滴血的重锤,她的容貌并不惊艳,但长年挥动重锤而锻炼出的健美体格让她完全能被称作一个尤物,侵染发丝的血污显示她不久前才经历过充满血腥的斗争,同这恶行集会中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是在静候。
而现在,自红袍法师的衣摆退行昏影,她就从口中尝到硝烟渐起的的眷顾预示。
表演剧目中加过一层情欲奴役束缚的分量,确实表示这来客有为邪恶阵地偏航的意图,可对于受术者的黑发奴隶而言,那痛苦的程度上不会比过红袍准备的诅咒扁瓶。
多么显著的纰漏。
戴蒙斯托的女性牧师察觉到了,这才是红袍莱顿曾暗示许诺给他们的,是一只将被献祭的羔羊。
或说,一场必然混乱的美宴。
作为受财富女神莎莎侬照拂的以塞陀河,此处生存的人们必然要遵循利益考量,他们所做的会比深火炼狱的邪魔严谨苛责,哪怕明日就要绞死自身,在行刑人踢落脚板前,也都会亲手写好那攫取仇敌血肉的文书。
贾伊罗被引荐到自由地时妮索正是这样告知,她说布莱恩·布尔维尔是个受命运女神青睐的赌徒,以塞陀河绝妙的幕后之人,而他的姐妹们则是同“南方布莱”一样鬼魅,是玫瑰,也是藏于绿荫的荆棘。
但贾伊罗没有遵循告诫。
他就是径直走近,再被引荐给这幕后的家族。
为避免贾伊罗陷入从未发生的未来死局,也出于半血梦言的刻意安排同一份私心,妮索就多少暗示过布莱恩,说德鲁伊所要的回报不该是秘银黄金,更不能为一点俗世利益诱惑。
布尔维尔的继承人理解了妮索的指点,也熟知把控,为留下贴近自然的羔羊,要这被选中、试图被驯养的羔羊能够频繁的进入布尔维尔的庭院行动,要隶属丛林山野的施法者为同自然有关的小事打动,这南方人便做了建造的水渠、迁移果园与被禁止狩猎有孕的鹿群,再联合议会削去了一份原本要被划成城邦领土的一段公河,为亟待洄游的鱼群要船只不为此地通行。
这是一项本该被妥当安排的事宜,一份该要踩踏着路径行走,各取所需的道路。
在那些时刻,贾伊罗确实赞许了布莱恩所做的,但他还是孩子时就受他的导师教授,明白那些看似巧妙的贴合心意不过又是一种讨好方式,因他的天性,就总是有贪婪者试图以各种方式来让他为他们驻留,好索取更多。
正如妮索不是真要她的朋友留在布尔维尔那样,贾伊罗也不可能被出资迁移了阻挡在鹿群迁徙道路上的种植园就甘愿留下,所以当乔奥·布尔维尔找到他和妮索要一场谈话时,森林之子想到最多的,也只是关于施法者的能力利用。
贾伊罗从未觉得自己与布尔维尔的关系能高出布莱恩和他父亲的血亲,而妮索那时也还未截止同布尔维尔的契约期限,她知道乔奥不该是为利益遣来的说客(这也太过直白),发问就赶在了贾伊罗之前,带着漫不经心的应付: “是要贾伊罗向你们继续奉献?”
执政官却否认。
于是在一切都还未发生,在布莱恩不久前才对贾伊罗坦言自己不会再试图留下他为家族效力,讲明他会将森林之子视作他的挚友、终身陪伴时,布尔维尔的老家主则是拿最为轻巧的语气,向两位施法者陈述了一件秘闻。
不要贾伊罗的持续奉献,而是要布尔维尔,要布莱恩为前者清偿。
以塞陀河的商人、权势者们,那些经由城邦会议时暂居此处的八大家族早就见过出入庭院的德鲁伊,连最为吝啬的商人也都得清楚事实,要当着森林之子的面,夸赞他讨人喜欢:会有什么样的施法者能只要一把铜币,一瓶年份不久的、只给孩子当作糖水的酒体,就独身一人,甘愿为葡萄园引开盘踞附近的野猪群落呢?那些恰好有着孩子的贫穷商贩,则更是喜欢随便挑一个孩子,让那被选中的小蠢蛋带着一束采摘的野花,无需新鲜芬芳,就能在以塞陀河的夜幕当中,换取一个能同时担任帮工与佣兵的短途劳力。
“施法者们。”乔奥说,这次他删去了尊称,仅以行业称呼, “布尔维尔该为贾伊罗阁下的奉献准备回礼,可也显然,他不会接受听从布尔维尔家族的邀约,成为服务于我们的施法者,也不能是受制于我们的利器,这原因不是出于信仰,也不为他在以塞陀河,在自由地任何一处都是的好人名声。”
比起供奉在高塔上的斯格兰,比起乞求才能得到的祝福,那些号称公正乐施却价格昂贵的白袍,贾伊罗的行事实际太多,只要不影响到贸易利益,这些受过灰发施法者帮扶的商人们都乐意缄口,默然注视。
合情合理的沉默与忽视,等价或是更多交换的报偿明明可被掩去。
只有商人与信徒的布尔维尔。
自由地以规则与秩序为交易基石,商人们拿制定好的承诺当作比秘银黄金还要通行的货币,作为深植在南方诸国中的先锋要塞,曾在这片土地上开拓的先驱者之一,布尔维尔同八大家族之间建立了一样规则,顺势发展出来被严保舌尖之下的承诺。
只有商人与信徒的布尔维尔。
这段秘言训诫,贾伊罗并不是从布莱恩那里得到,不是自黑市暗语中的无意打探,他从布尔维尔家最为权势的人口中听见,被告知布尔维尔的家族成员们都曾听过,并且相传多年的言语,是他们、或她们在婴孩时期将心爱之物抓握手中不肯放弃的贪婪显露之前,就要懂得,就要记下的内容。
*“我们的谋划只为血亲爱侣,我们的信仰仅为生存富庶,若要奉献,我们必偿。” *
不冗长复杂,不怎么顺应口舌,也没有起伏节奏,那些段落曾被变体,以童谣轻吟,以诗文低语,在布尔维尔的家族中用千百种方式誊写。
彼时的妮索仍端举着酒杯,讥讽这是荆棘与玫瑰的尖刺遮掩,是惯常的谎言,以为她的朋友是自然之神的温顺羔羊,就想要拿这份无名无据的法则索求奉献。
“冠名布尔维尔的,就该为家族利益延续荣誉,我们用钱币衡量生命,是受诅咒的恶人。而你却毫无顾忌,你当着我的儿女们,当着一个以塞陀河人的面,说他行事良善。”
不算短暂的一阵沉默,看起来毫无质疑立场,也确实符合劣迹行商的执政官却看向贾伊罗,越过毫无所觉的妮索,看向这被称作纯良温和的森林之子。
“沙林之岛的贾伊罗。我以父亲的身份向你要求,确保布莱只能向你偿还。”
那时的妮索并没把察知的暗示含义当真,因她不觉得自己会在情欲爱慕中模糊,作为半血的魔鬼,她对此了解太深,自觉知道她的友人是该要纯良无知。直到新斯坎的学城,妮索质问贾伊罗为什么能那么快就发觉布莱恩身处危险,毕竟她只是才到营地,对方就行色匆忙的离开。
当贾伊罗告知她是银纹,是那把匕首附着了侦测危险的秘法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森林之子被邪魔附身,随后明晰被她一向忽视、被贾伊罗刻意藏起的事实。
作为家族继承人,布莱恩·布尔维尔在新斯坎的学城逃过一次叛神,就该等待放逐的法令截止,或藏身在鹰啸谷地的某处,毕竟他有一个血脉相同的长姐在那儿,他应当任由他留守河道的次亲姐妹被分瓜夺取,好在未来多一份要向仇敌讨还的代价。
可布莱恩回到了这里,抵达以塞陀河,为和他仅仅共享二分之一血脉的女孩们。
乔奥·布尔维尔与他们的对话,早就是一项被策划,有意为之的狡黠交易,但也正如奉献律法所言,是贾伊罗会收到所有的回报清偿。
一道秘术猛然打破了厅堂的沉寂,也是同一时刻,那伺机偷袭的恶魔术士便轰然倒地,被其召唤的劣魔为一柄能瞬时击毙枭熊的秘法箭矢贯穿咽喉,它在挣扎中试图攀附撕咬贾伊罗的袍边,但这既不明智也不有力的最后一击只招来了箭矢更深地碾进地面。
萦绕着黏腻冷意的厅堂失去了所有光亮,贾伊罗在恶行者们的注视中动作,于灰暮散漫的恶行厅堂俯身,他拿无疑的支配姿态触及了布莱,他终于能称呼为情人的爱侣。
帷幔之下,是正让一场没有声响、含混低喃的情欲剧目上演。
先前低语时只带一份难以捉摸的低哑,稍快了一点的语调也还真像为他被冒犯的财产震怒,好像是没有藏着一份被神祇责罚的迟缓,也毫无被术法反噬伤害的痛楚。
在“一切奉献都要清偿”之下,布尔维尔将会为贾伊罗的付出回偿,有过自由地八大家族之一的势力帮扶,从以塞陀河到日升之地的金海与斯格兰,再一步延展到鹰啸谷地与精灵矮人们的山野地脉,布尔维尔的回偿足以供养贾伊罗和他的整个部族,甚至他途径的每一寸土地。
饱含深意的奉献律法在森林之子内心中淡化为昏暗情愫的代名,渗透每一丝不可被提及的闲暇,他本可以向布莱恩要求那些的,要分得权势,为他的部族或者自身。
有所奉献,也愿意无偿付出,但贾伊罗不渴求恶行者必要从善,不渴望被利刃割喉,或是完满自己的义人之举,他或许能在某些时刻被称作好人,却不能在布莱恩面前始终自称。
贾伊罗尝曾试过了,他设想自己也许会有幸见证布莱恩的婚礼,被邀请同餐、领进书房当作老友交好,因为所有人都将他看得太过良善,像是他从未有过凡俗的欲望,绝不会要转身渴饮。
直到他得到了布莱第一个主动的亲吻,意识到自己并非受令羔羊。
在守护所爱之时,他从来都是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