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阿米莉娅的眼睛被砸平了最后一个棱角。
阿米莉娅的眼睛被砸平了最后一个棱角。
兰达在湿热的黑暗中再次睁眼,环视整个巢穴。
双足龙不是群居的野兽,却也没人类通常猜测的那样疏离,它们有族群,在特定季节中双足龙还会聚集在一起,用它们的语言交流哪片山谷有肥硕的野猪,哪里又有好吃的果子,像人类宴席一样,参加宴会的双足龙也会带上自己领地捕获的猎物,表示族群权力与狩猎技巧。
不是没有雄性想要与兰达组成一个家庭,但她是被人类养大的,是一条既能识字(足够分辨那些冒险者留在它们领地上的东西是毒药还是食物)又能记住地图的双足龙,这点没少帮助其他龙在食物匮乏的时候找到新的土地,也树立了不少威信——作为单身又外来的雌性,兰达曾被怀疑会拖累整个族群。
在被人类豢养时,兰达尝过那些加了香料与配菜的食物,而在她离开后,学者们也给它送来过一些零食。对正在成长的小龙来说,少于一头公牛的都是零食,她把那些分给族群中的其他龙,并用了她的聪明让族群受益——它们都学会了用火焰烧灼食物,那味道确实比生吃好上许多。
人类从不是双足龙食谱中排列第一的,他们又小又瘦,十个人类都没办法抵上一块羊羔肉。在食物与雨水都充足的情况下,没有哪条龙会自作聪明的撞进人类的村庄,它们可没办法疗愈那些被毒药砍到的伤口。
而现在,人类的冒险者叫嚷着他们死去亲属的名字,冲进双足龙的巢穴,兰达听见了诸如“邪恶”“复仇”的词汇,如果不是身为雌性的大小能够藏到裂缝里,她会早在第一波攻击中被射穿喉咙。
兰达同类的躯体被火光照亮,大肆屠杀的人类挥舞着火把与刀剑,可以说是兴高采烈地砍下双足龙的爪子,撕下带有血肉的鳞片。
第二次扫荡开始,已经落到地上的双足龙哀声惨叫,血腥味窜进空气,羽箭自盲目的黑暗投出,有一些撞上洞壁,也有一两柄钉上兰达的翅膀,穿破翼膜,兰达以野兽中并不常见的安静挪动头与尾巴,卷住箭矢拔出,甚至没将那些拔下来的,仍滴血的小铁棍扔到地上。
她的尾巴仍稳稳卷住了弯折的箭羽。
一条被砍伐掉半条尾巴的双足龙做出垂死一击,咬住靠近身边的人类,同一时间,人类的火把照亮了兰达蛰伏的崖壁,她听见了火焰烧灼油脂的滋滋声,族群的首领猛地屈起头颅,厉声尖啸,点着同类的躯体,金色竖瞳望向她滴血的爪尖。
活下去,作为族群的最后一员。
兰达记起她出生的那个时刻,人类的刀剑闯进她母亲的巢穴,只是她比起她的母亲更年轻些,也更敏捷。
双足龙将烧灼的火焰藏在喉咙深处,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她仅有一次机会。
她振翅而出,在所经之处露出獠牙。
“我丈夫在哪儿?”
在工地上充当看守的石匠耸拉着眼皮,把手上的建筑草纸塞回包里,揉了把脸,看管工地的职责几乎就是个摆设,没人想要偷窃一座支离破碎的神殿,阿米莉娅的书不是都叫老鼠啃光,就是在那场震怒中烧得一干二净。
石匠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女人,眨巴着酸涩的眼睛,新斯坎的春日阳光晃眼得惊人,他在半梦半醒的睡意里抓住一丝思绪。
“谁?”他问。
“波斯纳·利马。”
初春是个适合建造而不是重建的时节,新斯坎的沙土地面又湿又滑,倒是木材与石块都吸饱了水分,不像秋天或者夏天那样干脆。重建一个倾倒的,足有十六座侧塔,又原本建立在一座巨龙巢穴上的神殿是件大工程,它可不是推倒一间房屋,只需要找对地方一敲,或者是点燃一小撮来自东方查斯特的黑色粉末,剩下的就只是捡拾碎末。这个,砍伐那些烧毁的书架和搬运隐藏在缝隙里的残肢,并堆起来焚烧可不算是做活——波斯纳没一点对已死之人的敬意,可他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图,自从他带回了国王对老格林的审判,所有抱有疑论的人都闭上了嘴。
渎神者不值得优待。
石匠把胸腔里的哀叹转成咕哝,抬起脑袋做了一个不甚标准的鞠躬:“利马大人在第二层。”他朝身后那些由石块堆积的废墟努嘴,为波斯纳的妻子让出道路。
波斯纳的妻子,也就是利马夫人点了下头,她把石匠抛在身后,登上回转的长廊,在鼻尖覆盖上一层汗水后,她看见一道敞开的铁门,一双由黄铜与少量黄金浇筑的手从铁门中央伸出——没有商人会错认财富之神莎莎侬的双手(哪怕是他们的妻子也不例外),这代表着修筑与投资这建筑的是一个商人——门的右侧是一座由钢铁与秘银打造的塑像,工匠与矮人们信仰的珀鲁西,锻造之神的铁斧与铁锤在手中交叉,如果说莎莎侬的双手有多圆润可爱,珀鲁西就完全是她的反面,铅浇筑了斧锤交叠的地方,它比真正工匠们使用的要巨大,也要沉重。
它不像是一个工匠该供奉的神,利马夫人想,这像一个拿着武器的战士。
女佣在行走的路途中捡拾起她的长裙尾端,擦洗地面与墙壁的奴隶在女佣的呵斥声里贴向角落,利马夫人走得太快了,直到身后有一阵别于她女佣的脚步声逼近,她才发现一个男人跟着她。
“利马夫人,您在这儿做什么?”
男人操着一嘴浓重的牧民口音,有北方人应有的高大,相貌平凡,他的穿着既不昂贵也不廉价,可在这粉尘弥漫的洞穴与废墟上行走时,身上却没有划痕与灰尘。
很奇怪。利马夫人分神想着,她不过走了几步,裙裾就沾满了灰尘。
“我们要去见利马大人。”女佣大声问,“你又是谁?”
那种奇特的不协调感又出现了,男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变得响亮起来:“真是凑巧,我也要去见他。”他做出一个领路的手势,“让我为您领路。”
利马夫人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这儿,这满是死人和污秽,还有那些活着的,臭烘烘的工匠和奴隶。可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自己的丈夫,她曾以为自己不能为他留下子嗣,但现在这恐惧被打破了,这都要归功波斯纳为她雇佣的那个学者,从王都来的,一个真正的学士,不是新斯坎那些下流的渎神者,想着她曾与一群伪信者坐在同一个房檐下,还喝过他们给她的药剂,她就浑身打颤。
利马夫人没拒绝,她点了下头,有人在这巨大的迷宫中为她引路是件好事,对方看起来总归是衣着整洁的,也比那些工匠和奴隶要好上太多。
利马夫人下意识地按住腹部,十个月过后,她就会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健康的男孩儿将奔跑在这座神殿里,他会沐浴神光,在这儿成长。波斯纳告诉过她,重建的主厅堂将要铺满从南方运来的白色理石,工匠会按照矮人们挖空山脉的手法在山石顶部凿出一扇巨幅天窗,比学者们在主殿的图书馆中镶嵌的更大:“就连王都的牧师都会想要来参观的,和之前的那个洞穴相比……”波斯纳那时似乎被自己的话语逗笑了,“它们之间的区别会像是米粒与石磨。”
石匠告诉利马夫人的第二层,曾是图书馆主殿的第五层。
工匠们耗费了整整二十天才在石块与突出的楼板之间搭建起圆环形的脚手架,它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得走上一段路就休息一会儿。
“夫人。”男人在第九次的等待后提示她,“我们到了。”
利马夫人拨开一缕从高处垂落的布条,真知女神的标志半显在被火焰燎过的穹顶侧面上,几个工匠正在凿平那只女性眼睛的最后轮廓,她感觉脚跟陷在从山洞顶部坍塌落下的泥土与碎石里,那触感像踩在丝绸上。
一个吉兆。利马夫人打算这么告诉她的丈夫,但波斯纳没给她时间,他冲过来,挡在她面前,并压着她朝着那个男人深深鞠躬,她看不见波斯纳的脸,只能感到他的手掌在冒汗。
“吉尔阁下,您的冤屈已经洗干净了。”利马夫人听见波斯纳这样说,同时她闻到一股奇异的臭味,像腐烂的肉类、臭鸡蛋与飞舞的苍蝇,她循着那股转瞬消散的味道抬头,在穹顶的一角横贯着三条伤疤似的抓痕,当它们合起来看时,就像是鸟的爪子,只是每一条都足有一艘五桅帆船那样大。
一个小小的黑点掠过穹顶残破的顶端,远远看去时就像一条龙。
龙。硫磺。
这两个词汇钻进利马夫人的脑海,突如其来的凉意席卷了她,汗滴滑进衣裙,像是无数的小针在戳刺她的皮肤。
利马夫人在这贫瘠的新斯坎生活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记学者们的神殿建立在哪儿,忘记那些在坊间流转的小故事,写在话本的传说,巨龙生活在熔岩与岩浆里,它们展翅时遮天蔽日,善龙们化作人形帮助人类修建家园,而恶龙焚烧一切,山火蔓延到大地边缘。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巨龙了,巨龙是个传说。
那小黑点只会是条双足龙。
就算是个不常出门的女人,利马夫人也知道侧塔养过一条双足龙,那些猛兽!近来的数个晚上都有人报告失踪与死亡,她不忍心去听那些下人们描绘的场景——残缺的尸体,外露的内脏——就是听听看也会让她想要晕倒,如果不是波斯纳下令让那些佣兵去铲除它们,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丧命在那种长着两个爪子和翅膀的猛兽口中。
工匠正击打墙壁,回响着铁器碰撞的声响,阿米莉娅曾存留的证据正被人们剥下,这座被污染过的神殿发出静默哀嚎,这没有风,利马夫人却感到一阵无端的心慌。
又一声清脆的击打。
阿米莉娅的眼睛被砸平了最后一个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