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有人过来拉起布莱恩,他们把他拖下甲板,塞进一个小隔间里。
有人过来拉起布莱恩,他们把他拖下甲板,塞进一个小隔间里。
爱德华多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拖到甲板上时弄出了点动静,差点踩到前面学者的鞋根,格林学士回头,老人的表情看起来比他更先注意到他的新发现。
“那是布莱恩!”爱德华多压低声音,免不了惊讶。
公正之神的牧师们用法官的口气宣布学者们的去向时,就有很多学者不知所踪,有人跑了,莫斯学士的新学徒就是其中一个,爱德华多没在最后清点时看见那家伙,也同样没在平板车上看见布莱恩,只能想他是还没从石头块儿下面被挖出来。
侧塔崩毁时爱德华多还在梦里,恋家,做着关于在他养母怀里听着摇篮曲的梦,是格林学士泼了他一脸水叫他起来逃命。
“可他怎么会被拉到船员那边?”他问。
“他是船员,布莱恩一直都在船上。”
格林学士摆出了罕见的和蔼表情,熟悉这老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暴躁前兆:“他之前怀疑我们会被流放或者监禁,最近是——”看到自己学徒的脸上一脸茫然,老人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双手合拢地放在了盘坐着的腿上,显然是在克制想要给爱德华多来那么一下的想法,“先晃晃你脑子里的海文图,难道你以为一群经验老道的海员会随便喝到不干净的水,而我们又刚好带着解决的药剂?”
爱德华多慢了半拍才把前后的事件连接起来,学城震动的前一天,他和布莱恩在格林学士的带领下研配治疗胃痛的新型药剂,可他放错了草梗,结果是差点要尝过检验的格林学士给麻痛掉舌头——布莱恩负责当天的打扫,但他拿到手后没来得及处理,因为爱德华多非常着急地拉他去集市,要给兰达买额外的“甜点”加餐,作那天辩论时双足龙恰好出现的奖励。
格林学士咳嗽着斜视他,充满了要扇他脑袋和踹他一脚的意味。
“布莱恩?”瑞斯闷声闷气地加入谈话,爱德华多这才记起来手上还拽着一个真正的孩子,男孩的腿伤被牧师的神术治疗过,只是新生的肌肉和皮肤都很脆弱,走得不稳。
爱德华多曾试图在照料瑞斯时好好聊一聊,可是……布莱恩不是个好人就是男孩的意见点评。
自由地重建起奴隶的公开律法之前,诸国间的地下贸易始终盛行,北方的广阔领地未能免俗,爱德华多自己就是地下贸易的牺牲品之一,他还是婴孩时被亲身母亲以奴隶的价格贩卖去作权贵子女的亲仆,但买下他的养父母,却暗地里收养他成为末子,只是贵族收养奴隶总是不体面的,所以才宣称爱德华多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布莱恩看起来乱糟糟的,很是虚弱,可能是在被抓住时挣扎过,一个佣兵拉起他扔在绞盘上,他磕伤了胳膊,看见格林学士和爱德华多时也露出什么不契合的神情。
瑞斯正警惕地看着他。
“别看了。”格林学士说,布莱恩是他们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他最好不被发现,
海盗们像是拉扯棉线团一样把学者们拽出残破的船板,格林学士被手腕绑着的绳子往前拽了一下,爱德华多也走了几步,可男孩却没怎么动,还显眼地站在原地。
跟着海盗临时倒戈的佣兵看过来,想要寻找瑞斯的视线源头。
爱德华多的反应更快,他立刻朝倒戈的佣兵挑衅,嘲笑佣兵不够用的脑子和男子气概,关于如何批评一个人脑袋蠢笨的词汇,都是来自格林学士在侧塔时对所有傻瓜蛋的教导——结果表明他转移注意力的方法非常优秀,给自己招来了一个打在脸上的拳头。
格林学士在佣兵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大喊着“三主神!”,爱德华多捂住脸,尝到嘴里的血腥,除了疼痛头也晕得想要呕吐,瑞斯被吓到了,神情愧疚。
在学者们被拉下甲板又塞进海盗们的船舱里时,爱德华多让瑞斯坐到自己身边,打算为他的朋友做点什么。
“他现在不是奴隶主了,他是真知女神的学者。”他对瑞斯说。
“可他曾经是!”男孩绷起肩膀,“他有罪过。”他固执的说。
所以爱德华多开始讲述,说布莱恩是如何对待那些被他发现的孩子和奴隶们,就在新斯坎,就在学城之外。
布莱恩买下了他们。
富有,这一点毋庸置疑,自由地得十年驱逐却不意味着曾经的财富会被收缴,爱德华多怀疑过这个黑发蓝眼的前商人,就算格林学士对侧塔学者们的过去从不在乎,也都没完全抵消爱德华多的谨慎,出于他自己的出身,他甚至跟踪过他的同袍——发现布莱恩第一次买下奴隶时,爱德华多实在是担心对方想在新斯坎或北方扩展他的生意,只是后续事实与他猜想的差之千里,却也好像能够理解。
布莱恩把一个有着施法天赋的女孩送去距离最近的法师教院,那孩子在学城倾塌之前的最后一封来信,是说完成了预备学徒的课程,也受她导师的喜欢。
从卖身为奴隶的平民到一个可能的法师。
爱德华多还知道布莱恩成功帮一个老酒鬼戒了酒,那段时间里他几乎天天带伤回侧塔,所有人都知道戒酒有多困难,绳子,发疯的叫唤、乱扔东西和打人——酒鬼和酒鬼的女儿最后都挺开心的,而他记得布莱恩在别人说过感谢时总是沉默,比起接受更像是在承受刑罚。
爱德华多没能想通布莱恩的行事,却也得要认清明白,是新斯坎的所有乞丐和穷人都认识黑发蓝眼的学者。
“……他曾是罪人的事实毋庸置疑,可瞧后面的事,难道就没有别的名头能被安放?”
爱德华多嘴里的血腥味正要淡去,呕吐也被剩下多少东西的胃给止住,而格林学士之后说出的话,让他彻底压下了所有不适。
“我有一条新消息,同袍们。”格林学士在绳索之间艰难地拍了拍手,获得了其他学者们的关注,布莱恩带来的消息是北方国王的意图已定,不论是否通过王城法师与诸神牧师的邪魔神术检验,学者们都得要赴死,因为国王已经召集过一群刻板从命的官员,拟下判决。
“我们正在海盗的手上,格林兄弟,不该先担心会不会被他们杀死吗?”一个主殿的学者追问。
“新斯坎的学城已经倒塌。按世俗谈论的我们也都已是罪过,但退一步说,我们之中有谁不是有着爵位的?和体重等量的黄金想必对诸位都不是项困难的决议,给你们的家族写信,波斯纳会试图交易带走我们,但他一个人绝不会拿出比我们更多的财富。”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思考和理解似乎实质的流动着。
“你在劝我舍弃名声!”先前发问的主殿学者猛地喊了起来,如果不是船舱的大小只能允许盘腿呆着,他看起来还想再退到船外面去, “你在让我们放弃阿米莉娅!我们只要受审判就能得到清白,但瞧瞧你的主意,你真是被邪魔附——”
“阿米莉娅从未呼唤我名,邪魔一样,我执行着她医治者的教义已有数年,我知道你们这些坐图书馆的家伙们又懒又固执,可说我们违背教义和挑衅神明,放一只恶魔进入学城神殿?”
主殿学者们乱哄哄的否认了格林学士的问句,有人对格林学士将阿米莉娅与恶魔的同比皱起眉毛。
“看着我们自己,我们的手拿笔,是算牧师,但我们可不是真正的施法者。”格林学士卷起袖子,皮肤苍老发灰,撩开的头发下是已经结痂的伤疤,新斯坎的人们用一个碎瓶子给他留下的临别礼物,“我们本来就没有神术,更不能用施展法术的方式来澄清我们并未渎神。拿用唾沫和刀剑争辩的前提也建立在对方愿意做的前提上,可我们这位北方的国王显然不愿。”
“我们早就都知道他在觊觎邻国的土地,只欠奉个领军的名头,还有什么会比要坚定地杀掉渎神者更能振奋人心?”
学城倒塌后的挖掘救援都是幸存的学者们做,侧塔只倒过两座,因此剩下的助力更多,爱德华多在主殿的外围书架下找到了昏迷的瑞斯,男孩的导师被支倒的灯架与石块砸中埋没,年长的学士被压得太深,面容上也是血,不可能再被救起,只是伸着手,把自己的学徒推了上去。
爱德华多没告诉瑞斯这件事,格林学士赞成他的做法,那时的老学士也刚发现莫斯的尸体在平板车上,从中辨认出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侧塔在关心死亡和救治别人的时候,你们还在学城的山洞里掏着耳屎。”尽管正被一群海盗劫持着,身上还背负着只有通过国王审判和大量神术检验才能洗脱的渎神罪名,格林学士的脾气还是一样暴躁,“好好想想,要是没了脑袋,怎么践行阿米莉娅的真知。”
学者们沉声下去,四处讨论,阿米莉娅的真名被呼唤其间。
“我要一个名单。”格林学士又说,“我会去和他们交涉,如果我们活下来,我们要找到是谁带一个恶魔进了神殿。”
布莱恩低头看他脚下,手腕被绳子勒出了红痕,左胳膊被生锈的铁钩挂出伤痕,烈日蒸发的水汽几乎要把人身体里的水分拔干,海浪的盐味和刺眼的阳光扑过倾斜的船只,在打过蜡的甲板上面闪闪发光。
他已把能打听到的消息都传达给了格林学士。
运载学者们的船底陷进了礁石,船尾向着海面,船侧装载的大炮除了擦破海盗们的一块船帆再没其余贡献,海盗对于货舱里出来的不是蜜酒和金子而是人挺惊讶的,船长可以离开,船员就没那么幸运了,除了被船长担保下来的大副、水手长和几位老船员,这一趟的新人水手们连枚银币都拿不出来。
除非他们能拿出钱来,否则就——
“我父亲是自由地城邦的执政官,让我写信,我能拿到黄金来交换他们。”布莱恩在被拎起来的时候出声,其他被捆起来等死的水手都诧异地盯着他,没弄明白跟着他们混了好几个月的家伙,怎么就突然成了身价昂贵的权贵。
弯刀远离了布莱恩的喉咙。
海盗推着布莱恩往前,那柄刚刚差点要割断他脖子的弯刀撞响了途中的一只木酒桶,刷过水漆的板条同打了蜡的甲板碰出闷响。
波斯纳站在船栏的位置,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灰尘,这位兼任押解者的商人非常幸运,恰好有一个同行的商人朋友是这位可敬船长的对头,于是他把他朋友下一次要的路线和货物卖得非常干净,和海盗船的船长做了交易,正要在码头下船。
他是听见了动静,也看见了布莱恩。
“我在自由地的以塞陀河驻留过。”
新斯坎的管理者拿了肯定的口吻说话,转身过来,黑发的南方人倒是从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愤懑,足以警惕,可除了在新斯坎走私的盐之外,他不记得再有什么过节。波斯纳对海盗们的首领说了几句话,围着半跪在地上的布莱恩走了一圈,甚至拿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看右看了一小会儿,把手收回到宽大的袖子下面,再对上他:“我不会忘记布莱恩·布尔维尔,我怎么会认错一个我恨的人?是他收缴了我在自由地的所有货物,让我因为交不上当年的利润而退出了商会。”
布莱恩明白了,又一次的过去遗留,于是他开始披上前商人的外衣:“那么你也该知道,要是我活着,你得到的会比一船金币更多。”
波斯纳故作思考地撇撇嘴,可惜是相貌算不上英俊,这表情就带了点猥琐的成分:“既然你这么喜欢布尔维尔的名声,我就给海盗们了一点灵感,哪怕没有‘南方布莱’的身价,你的脸也倒是不错。”
布莱恩的心一下沉底了。他头疼得要命,抖着呼吸,咬住舌尖喘气,维持可怜的平稳呼吸,他已有快一个月没喝药剂,没有太严重的窒息就算足够幸运。
有人过来拉起布莱恩,他们把他拖下甲板,塞进一个小隔间里。
波斯纳建议卖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