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不能。”他回答,耳边还有尖锐的噪音。
“我不能。”他回答,耳边还有尖锐的噪音。
布莱恩知道他最该做的是跑,离开这儿。
真知女神的神殿塌毁,主殿里有恶魔,善神牧师们会说那是学者们弄出来的,因为他们找到了恶魔诞生的起点,某本自燃的书。
这事没能在平民之间引起波澜,但权贵总是喜爱掀起暗流,哪怕是未曾吻过贵妇手背和首相靴子的人,都能推测到这是一个凝聚民心的好理由,宣扬荣誉、抵制邪恶,当死亡噩耗敲响雕刻狮头和百合花的门厅们,流言就倾倒进每一处铺着流苏毛毯的房间与地面沟壑。
战争是北方的基调,惯长于杀戮的骑兵在平原与沙地上较量,让各个公国的领地常年变动增减边界,作为这近乎整个北方统治的王族首领,这位加冕为“北方国王”的君主则以自大狠戾闻名,比起期盼他做一个贤明统治,杀掉渎神者树立威信的途径更受其欢迎。
因此比起会被带去神殿与法庭查明真相,学城学者们最可能面临的命运是被永远关押。
还有绞刑。
新斯坎将会重新竖立起一座神殿,只是不会再是阿米莉娅,往后春播秋收,一切照旧,
记载学者们的名册随主殿一同葬身火海,如果一直找不到——
夏季过后,布莱恩在以塞陀河的通缉就只剩下七年半,他可以藏起来,寻找一个新身份,悄悄去见已为人妇的莱拉、见布尔维尔家的女孩们,他错过了莱拉的婚礼,不愿再错过更多。
当布莱恩冷静下来,当他从那种试图查明真相的冲动和成为罪人的怯弱中冷静,他开始用一种权衡利弊的方式思考,他尽可能理智的推论,去问了自己,试着想他该继续做个学者,还是再次伪装起来,做回一个叫做布莱恩·布尔维尔的商人。
他能做点什么?
这问句太熟悉,眨眼就让布莱恩回忆起两年前的那场处刑,他那天醒得很早,前几夜红袍打在他身上的法术效果始终残留,他一直在幻觉中感到恶心。
与所有建立在水面上的城市一样,以塞陀河的水道和小船起着比马匹重要得多的作用,那同样是在夏季,除去还躺在床上的莉尔外,他的姐妹们都来了。
一处露天集市经过临时处理,搭建成受刑的场地,布莱恩踩上台阶,和父亲下船,登上留给执政官和领主的高台,一圈卫兵围着他们。
布莱恩在躲避和领主互道“斯格兰的荣光”时看见商贩们的彩顶篷子还没撤下去,湿热从人们肢体拥挤的地方钻出钻进,有精明的家伙在围观的人们外围卖起了酒。
他记得莱拉在后面抓他的领子,声音急切:“你得做点什么!”
“我不能。”他回答,耳边还有尖锐的噪音。
“你为什么不能?”他的妹妹戴莫尔追问着,在德鲁伊被拖上刑台时,她将手指收紧在他的胳膊上。
贾伊罗在莉尔的十六岁生日上带来了一匹小马驹,戴莫尔也完全被吸引了,于是德鲁伊许诺她在一年后的成年礼上,也会收到一匹小马,到时候她的马还能养在莉尔的马厩。
可戴莫尔没等到那一天,莉尔的小马也被父亲带走,和多年前带走布莱恩养的那只猫咪一样,上一次的理由是清除同情心,这一次是清除诅咒。
布尔维尔的另一个女孩从左侧抓住布莱恩的手,是艾玛,她只比布莱恩小了两岁,在布莱恩和莱拉都不在的时候照顾莉尔和戴莫尔,她的成年礼是在寻找莉尔的那三个月中度过的,她上了高台后就不太说话。
她只在看他,要无言的谴责比烈火灼心。
布尔维尔家的女孩们认识贾伊罗还不满一年,和对方相处的时间也远远短于她们的兄弟,可她们就是相信他,确信和比他有勇气太多。
布莱恩望向高台下面,仿佛答案能在那里找到,他看见带着小刺的长鞭甩下,莱拉下意识地在每一下动作就向后拽他的领子,戴莫尔和艾玛从左右两边死死地按住他,他被按在原地,呼吸跟着上下挥动的鞭子一个节奏,他乞求般的想从贾伊罗的反应里看出东西,对方双手被绑着,没堵嘴,但布莱恩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对方一声不吭,行刑场从鞭子被举起时就在发出女人的尖叫与男人的嘘声。
领主和他的法师站在另一侧,那法师没公开穿着象征邪恶堕落的红袍,也不是法师长袍,他打扮成一个仆人,只是神情与眼神都像蛇滑过。
妮索在二十下鞭刑过后现身,她忘记施展法术去放大自己的声音,布莱恩只辨认出她的口型“欺骗”,然后森林之子就和她消失在一个秘法的闪光之中。
回忆终结于声嘶力竭的指控,展示了无辜者被如何污蔑鞭挞。
是他猛然醒来。
周围是暮色女神之后的黑夜,一艘点着小灯的三桅货船停靠岸边,水手正往下卸货,学者们在码头前的空地停着,一个接一个的被弄上船,海岸边的温度低的冻人。
公正之神的牧师们在走陆路回到自己的神殿前,挨个检查了学者们的伤势,他们的治疗神术显然差极,完全不如挥舞尖头锤和拳头的风范,当格林学士气呼呼地说教他们缠得太紧时,布莱恩尽量没让自己因为听见老人中气十足的暴躁语气而放心微笑。
从流浪汉那付多了钱交换来的旧衣服散发的味道活像是在驴圈里滚过,毯子裹在腰上,沾了同等分量的怪味儿。他不去注视其他人的眼睛,把自己混进一队正招收临时船员的行列,轮到他爬上船时,他偏着头把脸往下藏了藏,装作讨好和害羞之间的姿态。
新上船的人只有几个没摔倒,跟在最后面的布莱恩属于站稳了的,他在来回颠簸的甲板上晃了一下。
船长皱着眉扫了一遍面前缩头缩脑的布莱恩,放在平常,他不会在新斯坎的码头招手水手,这儿的人都和麻秆一样瘦,又没什么出海的经验,但鉴于得带着计划外的,将近五打、半百号的人出海,船长就必须招收点比搬运工要多点的人。
“呆在甲板上找活儿。”船长朝队伍最后的布莱恩发号命令,在夜色下审视了一圈他的船,往他的书写板上划拉着名字和货物工作。
船长刚到新斯坎时就听闻了学者们的事。
还是个孩子时,船长就在一个学城的学者那儿学完了简单的拼写和地理,能从猎户的儿子变成船长,有一半功绩得仰仗那学者出色的水文知识。
可在酒馆里还没惋惜完呢,新斯坎的管理者就找上了船长,要谈一笔生意,疑惑和警惕是后者的头一个反应,因为那是笔无疑丰厚的金额,最后还是波斯纳把手放在莎莎侬的徽章上,朝财富之母发誓这里头没有一件是针对船长的阴谋,他才将信将疑的接下了这笔交易。
新斯坎的码头停泊的三桅帆船不止一艘,但恰好空着船舱的只有他,得知公正之神的牧师不会跟着船走,要独自带着这么一船的渎神者上路,船长才知道自己还是跳了个坑。
得益于接下去的天气晴朗,海上行程很快就走了一半,公正之神牧师们的神术让船上的学者没一个病重,却反而是个水手喝了不干净的水,拉过几天肚子,差点把自己渴死前叫一个学者的药剂把他救活了。
这以后,学者们就受了些敬重,海水和在盘子假扮成海参的发霉面包也被通常的饮食替换。
只是敬重的归敬重,船长和他的船员仅是负责把学者们带上岸,剩下陆地上的押送活计,以及这些学者们该担待的罪过就全是波斯纳的事件,他统管的土地发生了这种事,那是他的责任。
波斯纳在船上带着他所有能找到的佣兵看守这群渎神者,船上的货舱被清空,学者都挤在那里。
船只一路向东,越过细针湾和内陆的拐角,借助夏天最末尾的季风将他们吹过巨龙山脉的北端,靠近城市岸口时停留,最后船只打算绕行过一片难捱的礁石滩,去到几个聚集海员们的私人岛屿,补充淡水。
船长在上一个码头出发得太急(波斯纳总是急切地想要上岸,又急切地催他开船走),忘记临走前给当地的暴风之神献上礼物,导致这位以制造混乱和吝啬闻名的神祇用海面上的漩涡把他们逼近了礁石滩,这也是个小玩笑,因为运载学者们的船有三十一张新帆,龙骨是这搜船上唯一一件年龄高于三年的事物,作为一艘三桅商船的主人,其他船长热衷于扩大货舱的兴趣在他这儿是热衷于更换船只的部件。
船首像的财富之母像只有薄薄一层黄金贴合,在启航前往王都最近的码头前,船长贩卖掉了大半的货物,除了一船不能用来贩卖的人没剩下什么别的了,但是海盗不知道这事,他们只看见了一艘马上要撞上礁石的船,认为拿火炮当个餐后小甜点是个好方法。
当被火炮与绳索套牢,船体半倾地栽进水里,海盗们晃着缆绳跳到他们的甲板上时,又和另一艘被轰击得惨兮兮的五桅客船绑在了一起之后,船长就开始计算能不能从船长室里凑齐一份赎买他自己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