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21· “这蓝眼睛的人不洁,他买卖过好些人的命,还喜欢男人。”


“这蓝眼睛的人不洁,他买卖过好些人的命,还喜欢男人。”


在莫斯学士发表广场上的那番谈论之前,侧塔收集到一叠据称是真知女神书写的纸张,书页上是附注着各种朗诵方式的一大段故事,其中有一个既有通用语又混杂精灵语的章节,讲述女神的眼目如何为穷苦者驱除附身的亡灵。

侧塔刚好有这样一个病人。

书页上的文字不算祷文,更像是流畅古怪的诗歌,讲述一条燃火的河流,布莱恩努力地不在念诵时回想过去,他不想让曾被秘法惊吓过的记忆随时出没……祷词中的荣光和秘法一样使他打颤。

侧塔里有三人按照书页上的章节尝试,分别念诵了那章节,在布莱恩停止了歌似的咏叹调之后,一缕意识在他脑海中闪烁,他从没听见女神的神谕之声,无从辨别,但可以肯定不是某种低语也没有荣光贯通全身。

那文字便是突然到来的,在他们手上。

爱德华多浮现他家乡的方言,另外一个酷爱矮人文化的学士看见了字形低矮、刀刻般的地矿语言,布莱恩是普通的通用语,用一种使他熟悉又陌生的字体写就,都以墨水写在风干羊皮纸上的状态,字迹清晰的呈现——猛然掠过、仅有一瞬,于是他们将那个鬼魂的名字以不同的音调念出声,被无形的力量推到在地,跌成一个圈。

被亡灵附生的病人睁开了眼睛,猛烈咳嗽。

侧塔的学者们争论是三位朗诵者有着施法者的天赋,这诗歌也该是某种咒语变体,直到与格林学士交好的法师将研究后的章节和书页一同寄回,解释这本书并非秘法,更没有附带魔力。

“锁起来还是烧掉?”学士问,他最近总用手搓着浮现过文字的那块皮肤,鬼魂的名字跌撞到舌尖上,“我喜欢矮人们的文字,但这情况太奇怪了!”

爱德华多双手在背后交叠,没有以他一贯大大咧咧的口吻跟随或是直接反对,他盯着那本书仿佛它会突然在纸缝间吐出一个魔鬼。

“或许我们要告诉主殿。”爱德华多说。

格林学士最后没有把书锁起来,也没对主殿宣扬,布莱恩偶尔会去看看,除了发黄的纸页和念着语调优美的精灵语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了。

布莱恩把这件事写进日记,同时查看他父亲的信。莉尔还是老样子,父亲不再劝说离开学城或往自由地隐名折返,只提到莱拉做了谷地的子爵夫人,她婚姻带来的金币填补了布莱恩被驱逐的财政空缺,但还不够,他剩下的两个姐妹正频繁的出入季节舞会,展露价值。

领主的法师是个红袍,他的父亲在最后写道,没有做任何评价。

布莱恩知道那位红袍,要早于他的父亲,他在两年多前就见过了那位法师,在那个他要做证的前夜,他被整夜浸没在一片阴冷又酸涩的情绪当中,十六岁的女孩在法术的操控下朝他露出一个麻木又苍白的笑容,还有惯常的眨眼,她羞怯的开口,叫布莱恩的名字,称呼他哥哥。

那是一具空壳。

他意识到。他能在那时感受到另一种事物正爬上他的心脏,汲取温度,它啃食了布莱恩双眼所见一切产生的悲伤,挤走了他的思维,在空壳走过来伸出打算要扶起他时,他丧失了身体控制,双手抽搐,无声地乞求和想要哭泣,它差点席卷了他,而红袍法师马上将它的灵魂收拢。

别说话,要不下一次就是真正的女孩了。领主的法师说,十六岁,灰袍和巫妖也很喜欢女孩的灵魂,这个年纪尝起来是甜饼和奶油。

一条恶魔化成的蛇将装着无辜亡灵的宝石吞了下去,又隐没在红袍的背后。


布莱恩站在侧塔后的一片开阔地中,一个小铁桶被放在脚边,他等待着,在心里默数。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格林学士退让了,兰达在广场上的火圈只加剧了莫斯学士的猜疑,新斯坎管理者和学城联名的信件发出,距离最近的善神牧师和他们的答复将很快到达。

居住在侧塔的每一位学者在睡眠之前都会在门框和窗户撒上粗盐,学习乡野村巫古怪却莫名有效的手法,把三主神和真知女神的徽记埋藏在木门的侧面和马鞍的角落——他们每天都要接触到诅咒和疾病,又不能祈求神术,所以对防护做到了非施法者能做到的一切。

现存的典籍中,学者们的普遍定义是记述,写下历史,尽管阿米莉娅的教义有分管疾病的医治,自发的医者:这点仅在一些童谣和长久战争时才有所显现,遮天蔽日的战争停止了数千年,人类王国偶有摩擦,可神明的坠毁和重建也遥远的像一个故事。

诗人传唱歌谣,才会讲到恶魔被英雄关闭在深渊之下。

贾伊罗曾用一句咒语遮蔽了一片湖泊,除了防止几乎绝迹的恶魔和野兽。

……还能防布莱恩被雨淋醒。

布莱恩那会儿的原意只是小憩,家族与其他城邦之间的跑腿让他疲劳,醒来却发现头顶上是一片悬空的雨幕,马儿在草地上嚼着干爽的草叶,同行的贾伊罗在和一群灰色的高脚水鸟谈话,答应用改天帮它们捕鱼去补偿它们在雨天原本的收获。当时的妮索不在,否则她会为森林之子的举动贡献出半个酒馆的笑话,她会说真甜,也可能再想办法要给她的朋友灌输些不太得体的想法。

他们在那时还没有太多熟识,一齐出行也只是德鲁伊为了另一个地方看护的另一群鸟,布莱恩不能理解这份在他看来不能被划为无偿的顺手关照,只好返回城邦的路上小声称赞感激,试探对方的态度。

可贾伊罗的就只是轻下点头,花了些多余的时间注视自己,没有任何要求。

软弱愚蠢,不能抵抗的威胁,缄言的背叛。布莱恩不再能自认还算森林之子的友人,贾伊罗发现了他的行恶,他该抓住布莱恩后再放走精灵,而不是暗地帮助精灵逃走,还给他留下一个好名声。

没有权力询问,没有资格询问,德鲁伊的部族离开了新斯坎,他没有任何理由去——

劲风扬起了地面上的沙石,雨滴的轨迹被打乱,切入一声由远及近的鸣叫,双足龙的叫喊不那么惹人怜爱,在平原和旷野上,嘶鸣声会将诸如兔子一类的小动物直接吓呆在原地。

“兰达!”

布莱恩曾想以龙语的命令教它讲话,但它太小又远离族群,对语言中所有的含义都是以歪着头的疑惑和前后挪动爪子来表达。

布莱恩晃晃手里的小桶,里面都是侧塔学者们带给兰达的零嘴,它在离开前深受欢迎,毕竟不是每天都有足够的柴火和热水,而就算有人被还是巴掌大的小龙烧光过眉毛、抢过面包,相处时的怀念仍不会减少。

双足龙没有食人的习性,侧塔也在兰达的成长中收捡了许多它换过的牙齿与鳞片作为药剂材料,因此当小龙的体格超过侧塔的实验房间,布莱恩就在山脉后放归了兰达,

只是它偶尔还会往侧塔旁边转悠,就比如几天前的事。

双足龙穿过雷电的云层往下直降,嘶鸣靠近,布莱恩注意到它的下落方式,收拢了翅膀,近乎直线的往下坠落,期间没有任何举动与声音回应他。

布莱恩意识到了什么,他扔下了铁桶,里面的鱼和生肉散在地上。

双足龙在张开嘴的同时展开翅膀,火焰烧着了布莱恩身后的一圈干草,接着它冲下来抓住了他,将他提离地面。


有人曾将一个染了热病、又被鬼缠住心智的穷人送到真知女神的神殿门前,独眼的老学士没有收留,只是将人转去了侧塔,一个蓝眼睛的学者迎他进去,去了热,塔里的学者们赶走怨气,医治好他,这穷人见了人便说感谢他们。

但一个路人听见了,就说:“那蓝眼睛的人不洁,他买卖过好些人的命,还喜欢男人。”

穷人听了又惊又怕,想到那学者总是一副阴郁模样,像是做了亏心事般,扭曲者可不都是一副萎靡的模样吗?这么一来他就信了三分,又问:“那我的神智呢?”

路人朝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讲话时带着点北方口音:“其他进过侧塔的人都发了疯,有一个还在当地杀了人,据说在断头台上化成缕黑烟逃了!你说!十六座高塔不是关着魔鬼又是什么,医术高超?他们无非是靠着那魔鬼救下你的。”

“可他们还有个神明。”穷人说,眼睛在眼眶里上下打转,“魔鬼是渎神的!”

路人哼了一声,让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天的新斯坎正飘着些细雨,学城所在的山体上正腾滚着黑烟,那烟看起来好像是活的,聚集厚重的地方闪烁着细碎的红色雷光,眨眼间就笼罩了学城,一束光紧随其后地从阿米莉娅的神殿顶端发出,指向天空,却被黑烟再次覆盖。

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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