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19· 哪怕只是个刚从教院或者法师塔里出来的小奶猫,也会辨认出这是法术波纹。


哪怕只是个刚从教院或者法师塔里出来的小奶猫,也会辨认出这是法术波纹。


在水妖用利爪与脱离水面时的嚎叫虐待了侧塔半个月后,学者们才勉强凑够了配置一副解毒药剂所需的血液和指甲。

每一处地方都会有蠢货的故事流传,新斯坎的开头唯美些,在这里,隔几年就会有个自以为是的年轻船长,把吟游诗人传唱的水妖故事当成浪漫爱情,立誓要去寻找长着鱼尾与尖耳的美貌女人,又在接近巢穴后发现对方比起少女更像长着鳞片还没有眼皮的长臂猴子,以及有一头滑腻的水草头发和黏着蠕动海星的长尾,最终带着神志不清和少了半只胳膊的代价回来——这次的家伙有份好运气,他带回了自己的“浪漫对象”,才能让侧塔结合古书研制好解毒的药剂,否则,他就只能像系列故事的往日继任者一样,用昂贵的法术吊着半条命,最终死在床上。

侧塔得在今天把水妖放回海里,它对接连不断的雨水发了疯,一直在用爪子摩擦铁笼的链条。

几滴浑浊的黑色水滴渗进石块垒成的烟囱,悄无声息地避开木炭燃烧时撩起的火焰,在抵达塔楼底部挥发成一阵无色水汽,它飘过案板散落的洋葱皮与一串悬挂在厨房中间的厨具,铁锅中翻腾的蔬菜汤用热气让它冲向了一个缺口的陶杯,掉落,沉积在底部。

接着,是有清水注入了缺口的陶杯。

一双手拿起盛着食物的盘子与陶杯,灰尘的踪迹在行走带来的晃动中隐去——放在另一种开阔的光线下,杯子里一闪而过的奇怪波纹绝对值得引起注意,如果瞧见的人还恰好是个法师,哪怕只是个刚从教院或者法师塔里出来的小奶猫,也会辨认出这是法术的波纹。

可侧塔的学者们无从发现,在忙着躲避水妖爪子的同时,记得给患了疯病的同袍一份断头台前的餐点,已是他们最大的细心。


吉尔感到了冷,彻骨的寒意。

此前或者此后所发生的都不重要,只是一个物体滚动的骨碌碌的声音经过了他的面前,冷就来了,爬上嘴唇,溜上肩膀,钻到胃袋里,持续了感观上有一个世纪的长短,他试图叫出声音,声带震动却比他预料得更弱,没一点男人的力量,他为此生气,他不能这么软弱,他记起来一些东西,一张歪斜的嘴,还有红色长袍,眼睛以及……

他看向自己的手,粗糙但干净,每根手指的第三个关节上都有厚茧,在成为新斯坎学城的学者之前,这是牧民之子的手。

吉尔的脸被一双虚无的手捧起了,他迟钝地望向墙面,听着耳畔的絮语渐渐清晰,一切感知潮水般褪去又瞬间归来。

这是第二次,吉尔是第二次听见絮语,而那第一次是他与南方人在主殿图书馆碰面后的夜晚,带给预言,说他应做顺应心意的事——无从怀疑,因为学者们总会听见,从没听见神谕的才是异类。

“吉尔。”絮语环绕着,“告诉我,你想要得到什么?”

吉尔是游牧民的儿子,也打算在成为学士后回到家乡,那里更靠近北方王城,草场广阔而牛羊肥美。他的叔父是个小领主,牛羊领土都不比吉尔父亲所拥有的丰厚,但他许诺他的侄子,若他成为自己领土上的学者,就会送给吉尔一千头羊和两百匹马,美丽的妻子和女奴,还有最高的头衔和佣金。对于游牧民来说,这是一笔丰厚的财富。

“不止这些,吉尔,你应有其他的……”那声音劝诱似的说。

那南方人!吉尔满怀火气地记了起来,他以为女法师的法术就是首次预言的契机,算是被命运扣紧的一环,为“帮助”,为一个总是得要事后感激他的“援手”,可结果呢?结果是在水到渠成之前,吉尔就被人敲了脑袋!他还看见瑞斯那小子的背后取笑了。

他想要南方人顺服他,让绵羊在狼口下递出脖子。

“哦,这还真是意料之中的令人惊喜,狼和绵羊的比喻。”那絮语的口吻隐约地带点鄙夷,“可现在你要死了,它叹息着说,吉尔,你杀了人。”

那声音刚刚落下,寒冷又猛地扼住吉尔,他张张嘴,有冰冷的液体滑进他的嘴里。

他想起一切。

他和歪嘴跑进了没有窗户的房间,发觉那女人欺骗了他们,接着一个红袍法师进来,他用一串咒语把吉尔和歪嘴腿上的骨头都抽了出来,用法术塑成了一把矮椅。

有些骨头在往下沥血,连着点筋膜。

下一刻,由胫骨构置的四只椅腿就活了,像是个四肢着地的无头生物般爬到两人面前,曾是足根或脚趾地方小骨头随着红袍移动的施法手势蠕动着变形压挤,铸成了一把骨刀。

红袍说他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

歪嘴扑过去,但求生的欲望也让吉尔反击,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拽住了歪嘴,他们扭打在一起,没有了骨头的双腿像是被搓洗了的面团一样拖在身后,时间在恐惧面前变得漫长,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握住的骨刀。

吉尔。吉尔。吉尔。

昏暗,在那声音三次叫了他的名字后,吉尔就看不清东西了,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一层布帘,光打在他的眼睛上,视野白茫茫的,他感觉有人拎起他的手臂,人群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他的脑袋撞上了某个硬的平面,吉尔倒吸进一口空气,尝到血腥和寒冷,鼻子和半边脸都浸没在他自己的血里,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在背后压着太久,已经丧失了知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杀人犯。人群在说。砍头,杀人犯。

“你要上断头台了。”絮语劝诱着,“应答我,我就能救你。”

暴雨前的短暂阳光从侧塔房间的透气孔中照进来。陶杯里的水活了一样地挪动、聚集,姿态可以说是优雅地绕过了吉尔在地上翻滚留下的脏污,被自己撞破的头流的血,跳进了他的嘴里。


“车轮好像卡住东西了。”赶着囚车的马夫说。

随行押送的佣兵绕到车后,看到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动物脑袋和半截身子卡在了后轮的辐条上,车轮在雨天的地面上一直打滑,这畜牲估计没来得及叫唤就死了。

“不长眼的东西。”佣兵咒骂了一句,用脚把卡在车轮里的动物脑袋踹开。

新斯坎到最近的城市要走两天,雨季则把时间延长了一半,所有便捷快速的小路上的沙土变得湿滑,只有大路能走。马在雨里粗重喘气,不停甩头和尾巴摆脱沉重的雨水。不止他们的马,佣兵和马夫本人对这件事也都有怨言,但佣兵受雇于新斯坎的管理者,马夫的欠条也还摆在波斯纳的桌面,没人乐意带着一个据说发了疯的囚犯在这样的日子上路,但他们却不能直接对这种事实说不。

那团快被车轮碾成片的小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到囚车后面,残缺的部分被雨水冲下血迹,露出一只正在眨动的红眼睛。

它同囚犯对上了视线。

囚犯将手指放到嘴唇前,张开嘴哼哼,雨水砸落、积累在他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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