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18· 新斯坎的雨季将至,天气愈发闷热。


新斯坎的雨季将至,天气愈发闷热。


新斯坎的雨季将至,天气愈发闷热。

侧塔来了名伤者,一位从西面来的吟游诗人,抵达新斯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两个对他同伴毛手毛脚的蠢货打了起来,听说不仅是没能赢过,也还带了一身的伤和淤青。

布莱恩被派去给这位诗人送恢复时喝的汤剂,以及更换伤口的药。

他昨天被一只孵化不久的小双足龙缠得没能睡好,小家伙刚刚破壳的时候只有成年男性展开的手掌那样大,更掌握用尾巴维持平衡的技巧,刚才出侧塔的时还固执地扒在他肩上,会对每一个靠近的人喷吐火苗。

布莱恩只好带着它,否则就面临着被抓破衣服的局面。

小双足龙在布莱恩伸手叩响旅馆的门时,从他的头顶滑到了肩上,挥了一下还不能飞的翅膀,打了个嗝(得怪爱德华多,他喂了它好几块肉干),喷出一小撮没拇指盖大的火苗,差点烧着了南方人的眉毛。

来开门的是一位女性精灵,她的惊讶并不比布莱恩更少。

“布莱恩?”

他认识她。

布莱恩曾在主殿大厅中央悬挂的地图上找到过处在北方统治下的新斯坎与细针湾,同周围的海岸线相比,后者是一条造型奇特的凹陷,它的长度总计跨过了北方版图上有攥写的三个王国,像是有人在原本该要合拢的地表上劈过一斧,让随后的裂隙穿透从东向西的数十个城镇和一串山脉——细针湾所在的海峡的跨度之大,连地面都会从新斯坎的沙土变成精灵王庭中的潮泥——接着是这条缝隙又横贯两个王国,在最接近内陆河的地方刀刃朝南用力,开出形似一小牙奶酪的缺口。

细针湾尽头是北方的盆地丘陵,海水会直接倒灌进比海平面更低的深暗峡谷,也是因此,细针湾的海面才在靠近峡谷时会收缩数倍的宽度,因此富有经验的船长会在距离峡谷上千海里的地方停靠,以防船只被落差极大的水流卷起掀翻。

以塞陀河汇入的主支流在细针湾的西南侧,按最短的路径是该全程坐船,可布莱恩自由地到新斯坎的学城只能走过陆路,花费将近半年,才能在较为平稳的东部海面横渡。

否则想要越过细针湾,就只能等到冬日的海湾结冰,或有幸搭上精灵们的顺风船。

仅有精灵建造的船能在遍布暗礁的海湾中航行俯冲,于水流近乎垂直的高低落差中保持平稳,再在接近峡谷的几海里外停下,回到被细针湾的海水所划开的第三个王国。

精灵的王庭奥尼。

布莱恩认识少数从商的精灵,他们不像人类一样计较太多,对外界透露的也很少,可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女性精灵擅长演奏竖琴和舞蹈,血统上能追溯到精灵王室的近亲,不吃肉和树叶(打消某些吟游诗篇的奇怪误解),她喜欢蜂蜜和甜的食物,头发的颜色介于浅银与淡金之间。

那是早就分发到布莱恩手中的一份清单,敲定的报酬非常可观,发布者是地下集市中的某个施法者。

精灵就是清单中的一项,拿到手的文字有个过分详细的描述对比,几乎让布莱恩在街道上瞧见她时就想到了。

“你当时让我早点离开城邦,或者找个朋友同行……”女性精灵错开身,让布莱恩进了房间,带点好奇的瞧了瞧他肩膀上的红色小龙。

小龙收拢了膜翼,爪子在布莱恩的肩膀上抓得很紧,它使劲儿拉长了脖子,主动蹭了下精灵伸来的手。

精灵那会儿没听从布莱恩这陌生人的建议,她起初是认为南方人要向她搭话,才友善拒绝了,这年轻的精灵把游历当做玩乐,不管他们有多长的生命,出了王庭后以为所有人都抱着一颗良善之心,轻易的就被卖花女的一块甜面包弄倒。

那施法者开价很高,所以次日的布莱恩知道精灵跑掉后也欠了笔账,当地的盗贼首领帮忙平息了施法者的怒火,代价是布尔维尔放弃盗贼公会的控制权,再提供一份数目可观的报偿。

精灵伸手抓住布莱恩的肩膀,让他以为这是暴怒的开始,如果她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背后的指示者——南方人在被拉住的瞬间这样想,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还在房间,刚得到过一个拥抱。

布莱恩撕开包着诗人鼻子上的布条时,还没想明白原因。

“伤口已经结痂了。”布莱恩尽力让声音稳定,脑海里还在过一串问题,诸如精灵知道他是谁,她对情人的担忧远超见到自己的惊讶,他又递出去几支装着甘香酒剂的玻璃瓶子,“如果疼就喝了它。”

“会留疤吗?”诗人口气焦急的问,“我的琴被砸成两半了,要是再……”他状似无意的看了眼旁边的精灵。

女性精灵回瞪:“我就离开了一会儿!”

“他们在开些下流的玩笑。”诗人咧着嘴,扯到了脸上的伤口,“我听不下去!”

精灵看着她的同伴,脸上的表情很快软化,只剩不能忽视的担心:“我不会因为一道伤疤就离开你!你要成为传奇中的诗人,我会被你写进歌谣,成为你唯一的爱人!”

诗人没有说话,只垂下头看手指上的淤青,精灵安抚地在她情人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没有多说。

人类强壮到能争抢田野上的土地时,精灵的成年之旅才起了个头,他们会游历上数年,增长见识,权当是磨练和一场在庭院后面的散步,人类的年轻貌美也是种消耗品,非同族的伴侣只是他们茫茫生命中的一片叶子,精灵最终会回到王庭。

吟游诗人有张不会逊色于精灵多少的容貌,他之后或许能为自己脸上的伤疤编首曲子,唱个小调,可任谁都能明白他此刻的担忧。

布莱恩做完了该做的,走回侧塔的路上悄悄的喝了支药剂,这举动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尽管副作用是让他头晕,可比喘不上气强。

他不清楚女性精灵什么时候能联系起一切,或是她已经准备好,只碍于诗人的在场,而无论是哪种,他都毫不怀疑自己的过往会被清算,因为人类倾尽一生的漫长,在精灵的种族面前都不过一瞬。


侧塔藏书室里的书架全部堆到了房顶,桌面上原本摆着的东西都被撤掉了,选出来的书垒成一叠。

布莱恩踩在椅子和桌面组成的梯子上,这够高了,但还有几排书在他的头顶,他刚刚试过伸手,却差点摔下去。爱德华多在书堆另一侧发出声音,他们已经翻过五个书架,他嘀咕了学城主殿里的长梯和正常高度的书架,还有格林学士每天的暴躁脾气,像是只老刺猬。

而“暴躁脾气的老刺猬”立刻决定罚爱德华多去厨房剥洋葱解决晚饭。

“等会儿。”格林学士突然停下了翻到一半的书,转向布莱恩,“那只小家伙在哪儿,你把它放进笼子了?”


它是被精灵送来的,她把小龙塞给了一个刚要进图书馆的学者。

精灵不太熟悉学城主殿和侧塔之间的氛围,又急着回到爱人身边,所以她只是在主殿广场前随便抓了一个黑袍子的学者,把小龙塞给对方。

布莱恩听诗人和精灵互诉衷肠时有些半心半意,离开时完全没记起来它。

小双足龙又叫又喷火苗,还烧掉了拿着它的学者半只袖子,布莱恩差点被主殿学者扔过来的小龙砸到脑袋。小家伙的脖子上新挂了根出自精灵手笔的项链,穿着三片金色叶子,其中一片被高温熔蜷了边,另外两片有被它用牙啃过的小圆洞。

一起送到侧塔来的还有张纸条,解释了小家伙的刚才去向:诗人闻到了烟味儿,他们发现装着首饰和衣服的箱子坏了,应该是小双足龙趁着没人注意时咬断(不是烧断,它一点双足龙的威严都没),钻进去玩后却没能力出来,就点着了里面的衣服。

小双足龙不是巨龙的直属后裔,却和它们一样喜爱金子。

女性精灵在纸条上说她已经把项链送给了它,还用“兰达”称呼——精灵语中的这个词意味着白色火焰——她请布莱恩向他的德鲁伊朋友转达谢意,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说是森林之子在那个晚上救下了她,也还要谢过布莱恩的善意,说生命之神会给予他祝福与荣光。

侧塔的楼梯没有哪怕一扇的小窗户,昏暗,火把安静燃烧。

“……他知道!所以他才会在每次见到我花钱买下那些奴隶时都静默不语,他知道我为这赎罪!他知道我是在用金钱抵还安宁!”

被赋予了新名字的兰达小龙成功地拖着尾巴站住,从台阶上歪着脑袋瞧着面前的人类,它记得是这个人类把它从蛋壳中捧出来,阻止了一把利刃横在它脖子上,它是那一窝里唯一一头在佣兵刀刃下存活的小龙。

人类靠着墙滑倒在楼梯与楼梯之间的平台上,它差点以为人类要死了,直到人类眨了眨眼睛,捂住了脸抖动肩膀。

就是像兰达的母亲在看见佣兵们在捣毁巢穴与刺死小龙们时发出的哀嚎,兰达的小脑袋点了点,感觉面前人类的情感现在和它记忆里那声哀嚎大体相同,而野兽的本能直觉告诉它,让它察觉到了对方需要安抚。

这够了。

兰达摇摇晃晃的飞了起来,趴在人类的肩膀上,用低低的啸声回应了这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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