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3· 但布莱恩不需要尊敬,他最需要的事物和尊敬毫无关联


但布莱恩不需要尊敬,他最需要的事物和尊敬毫无关联。


布莱恩的日子过得稀疏平常,就是翻译东西、再者写点什么。

该说学者们的日子一向如此。

“我注意到你用了些描述秘法仪式的名词,堪称精准。”老学士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扫过面前的纸张,“可我还没教过你,在真知女神的荣光外,只有施法者用这些词。”

“成为学者之前,我曾学习过一点法术的知识。”

布莱恩说这话前刚和另一个学者为某种草药的用途争论了一路,对方在高谈论阔的方面倔强又难缠,他这会儿的声音还不太稳。

莫斯学士没再追问,他从书卷下抽出一张纸递布莱恩。

“国王的回复直接寄给了你父亲,这是新斯坎管理者给你的解释。”

北方国王拒绝了驱逐令。

自由地的统治方式对北方人来说多少有些奇怪,他们认为没有王室统治的城邦和水在冬天不会结冰一样不可想象,哪怕一份由城邦执政官与领主共同发起的外交辞令,即使这两者在地位上等同有建制的君王,北方国王还是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要求。

按照学城已经公开流传的消息,是德鲁伊在以塞陀河的城邦损毁了一个集市,他带走布莱恩的妹妹,变身动物在山谷里逃避了整整三个月的追捕,更没人知道那女孩和德鲁伊在那期间发生了什么,所有途径的消息只表示那女孩除了还有呼吸外和死人无异,见过她的人在暗地里称呼她是个精美的娃娃,有更多的传言是她被德鲁伊召唤来的恶魔拿走了灵魂。

因为牵连到一条古老的城邦法律,布莱恩被检举和德鲁伊有染,却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们没有。

接着是现在,是他远赴他乡。

布莱恩已经把日子去过的更加平常了,他一次又一次否决父亲为他谋得的差事,拒绝重返自由地的领土,甚至不愿回到南方。唯一算是联系的仅有其他的血亲姐妹们,她们也在信里告知布莱恩,说布莱,我们最小的妹妹还是不能说话,她仍在沉睡。

建立于大漠边缘的城市在夏季总缺少清洁的水源,布莱恩设法从厨房弄了些刷过羊骨的热水,当然,这得要用几个钱币。他用漂浮着油脂又黏糊糊的水清洗并擦干了自己,反复清点了少的可怜的那点家当——两本书、一把匕首、一袋钱币、一张画着简陋地图的纸条,还有能在本地夜间骤降温度下用到的,一条动物的皮毛。

没有蘸水笔和木炭可供书写和记录,布莱恩就蜷缩在床上琢磨之后的日程。

真知女神阿米莉娅的学者们没有任何神术,不像日光之神的牧师,除了能听见女神告知他们的声音外和凡人并无区别,只要不勤加锻炼,终日的钻研书籍与缺乏锻炼,让他们能比新抽芽的枝条脆弱。

学者们的通病。

但这样的苦修和研读带来了另一面的好处:真知女神的学者们是渊博的大师,活的字典与百科全书,一位先知,还是精通草药的医师和导师。

每一位由女神认定,从她书房中走出的人都是受人尊敬的。每一位,他们关于草药的熟悉只会略低于精灵,对种族语的理解不会比施法者逊色多少,而询问某本书籍的见解和评断一本法典是否公正,找上一位学者准是没错。

这是一个用知识折服他人的职业,正如同骑士用勇气赢得赞扬,他们用头脑中的学识赢得尊敬。

但布莱恩不需要尊敬,他最需要的事物和尊敬毫无关联。

最终入睡前,布莱恩又抽出信,被否决的提议与家族徽章一齐沉没在起伏的阴影当中,他几乎能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对北方国王的提议如何暴躁,借着烛光看过一遍纸张后,他扯过那些单薄的毯子绕好自己,准备入睡。

一小撮被细线捆好的灰色头发正好露出来,滚在浅麻条纹的毯子边上。

预备为一个学者的课业并不比布莱恩作为商人时的减少,尤其流言还要常常遭到些试探。

被白日疲乏占据的思绪比身体更慢一拍,等到布莱恩用指尖捻起,意识到这抹灰色来自于谁后,他呼吸下意识一紧,空气也自喉舌坠落成了薄薄一片。

匕首从手中滑脱,对空气的渴求让本能听从了记忆。

“呼吸!”

一个声音翻开到布莱恩的记忆,清晰无比,窒息感随之减轻。

呼吸,布莱恩!放松,我现在要施放一个法术,它是个变形的法术,会打开你的喉咙给你空气。不会疼,向你保证,我发誓——德鲁伊的法术不会痛,它能救你——你见过我喂食那些雏鸟对吗…继续……没睁开眼睛的那一只,是的,是,就是那个法术,你得配合我,因为如果这个法术不能成功,我就要吻醒你了,没有玩笑,向你保证,一个荒野之子的吻绝对能给你足够的氧气…放松,别紧张,看着我,你没有受伤,也没在流血,我……别扭头,你会——别!睁开眼睛!看着我,布莱恩!

回神后的布莱恩惊出一身冷汗,在沙漠绿洲里陡转直下的温度里发抖。

布莱恩坐起来,把头埋在蜷缩起来的双膝里,匕首掉落时砸上了他的脚背,太疼了,比记忆中被弓箭手贯穿腹部的那道伤口还痛(那原因是他自找的),施法者的世界奇特异常,施法的方式也千奇百怪,那一小撮头发是用来给伤口止血的法术材料的剩余,对方在他醒来后连同匕首一起送给了他。

这是他们习俗中的“祝福”,德鲁伊说,陪在他身边的女性法师则挑眉笑着。

在城邦的法庭之中,身材高大的德鲁伊遮挡住了一片彩绘玻璃的投影。布莱恩那时逆着光,被左右守卫围绕押着推上证言席位,议员们与元老投票有罪的言辞回荡于空旷穹顶,布尔维尔家最小的妹妹也在高台的证言席位,她对法庭中的叫嚷判决毫无动静,只被昏暗阴影埋没。

布莱恩不可能像诗歌戏剧那样描写的,去正视看见对方或愤怒或怨恨的神情。

被判罪行的无辜者陈词简洁。

“我没有伤害过她,我爱护她如我自己的至亲。”

他知道事实,他从未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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