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风石堡的领主毫无理由的想着,他得要带走他。
梵多雷的姓氏,它已成了权势的代名。
在赶到这场晚宴前,洛芙德收到管家德里的信,说是有某一位权贵为他找来了谷地的瑟丽,作为讨好侯爵的礼物。随附的信笺,还特意注明“礼物”会穿着什么迎接他,对方有双怎样漂亮的焦糖色眼睛、柔软的褐色头发。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洛芙德的亲眼所见——出乎预料的“瑟丽”本人:一位男性的流莺,有一把不惹人喜欢的嗓子,又在调情的技巧上生疏笨拙。
唯独有一份惊人的胆量,居然敢在施法者聚集的宴会之间穿着一件法袍。
洛芙德知道他自己的名声,被叫做“金雀”不仅是因为梵多雷的家徽是一只金色夜莺。
因为如果按此项推演,人们还不如管他叫做“夜莺”或是“金鸟”,风流名声更多是为他在爱欲女神看照下的“好运”:母亲是公爵,又是鹰啸谷地的继承人之一,他的长兄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又即将迎娶谷地的王女。洛芙德本人也继承了他已故父亲的侯爵爵位,任何与他沾染关系的淑女、都有幻想成为未来侯爵夫人的意图,而一部分的少年与男人,也都怀有成为地下情人的渴求。
从小到大,洛芙德所受的谬赞没比农夫在丰年中收获的麦粒少上多少,可那赞叹里蕴含的真挚让他片刻间就绷紧了指节,感觉有一份感知沉积。
萨利正以一副纯然的等待看他,法师的发尾热湿着贴服在脸颊与唇边,承担了分辨职能的暗绿法袍正铺散身下。
口舌干渴。
不体面。洛芙德自认是个体贴又优雅的情人,向来不会太急切,又有双灵巧的手,梵多雷的家族学者和法师都称赞过这双手,他们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说他应当去学习真知或是秘法,而不是骑马拿剑。
是这双手让洛芙德拥有了浪荡的名号,又让他成为一个合规的领主与骑士。
洛芙德明晰对方会在他的掌控中染上与呼吸同等的炙热,调情该是爱欲感知中的一环,但太多的内容,会让他显得像个流氓而非情人。
可他这次的伴侣,显然是位少言寡语的角色。
而洛芙德想要听见更多,于是他把萨利摁进层叠的的被单,黏糊糊地亲一亲对方的颈窝。在年轻侯爵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地方,是他在那句称赞(古怪的、一触即变的动心)后的紧张滚跌。
“我的名字。”他说,非常不合时宜却很合心意的停下动作,“我想听你的声音。”
萨利张了张口。焦糖色的眼睛打量过来。
那份低哑的音调没有如洛芙德的意愿讲述,因为他们实在是贴靠得太近——洛芙德见过美人,从牧羊女到被圈养在宫廷中的娇嫩花朵,那些男女都是有那种能摆进画像,写进歌谣,被吟游诗人传唱的美貌。
萨利的长相阴郁,声音也有些奇特的低沉,当他说话时,总让洛芙德联想到黎明前夕和月色高悬的时刻,天空昏暗,只从浓厚的云层里投射出一点光芒。
“我的教名。”洛芙德劝诱着,觉着这不是一个流莺该有的反应,他好像有点模糊的概念,又在一时间想不起来,他只是想听见这人叫他的名字。
床的侧边有一扇未打开的窗户,木质的窗框中镶嵌的是毛玻璃,灯火映照下的树木河流,城市全然化作模糊不清,它们在烛火的侧影中舞蹈般延展着,化作纺织女手中的柔顺丝线,化作珠宝匠通常摆在柜台当中的、那些透明又斑驳的透亮色块。
这等待的时间久了。
“洛芙德。”
萨利,这法师却突然用他那要命的嗓音念了这个词汇,像是碾过一串下垂的春草,而后是他凑上来吻了吻年轻侯爵的嘴角,以耳语重复。
递到唇边的手指被咬住了,力道不轻,那感觉本该要比引诱糟糕得多。
晚宴还没结束,音乐与人们的交谈声透过墙壁模糊不清的传入,使得这个房间像是某种裸露在外、半公开的厅堂,有对偷情的男女在走廊外响亮的亲吻着,似乎就要往休息室的方向前进。
法师小声的念了一句什么,又很快让侯爵的耳语偷走注意,他们在唇齿间研磨轻声,直到吐息断裂。
——那对情人则是推了推门,嘟囔着被紧锁的房间。
有个女人在洛芙德开门后瞪了他一眼。
洛芙德有点疑惑地折回身,去到睡得迷糊的萨利跟前偷走了一个吻,对方焦糖色的眼睛透出清晨才有的慵懒,而他不知怎么的,还从中看出了窘迫。
没想过太多,侯爵只是整理好袖扣,走出门,望向等在走廊里的德里。
“那怎么回事?”他问,在指那个女人。
“您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可是非常生气,就算是交际花也是有尊严的。”管家的儿子,德里,洛芙德亲密友善的朋友,告知他“谷地瑟丽”存在的贴心人,他正从上到下的打量休息室和洛芙德脖子上的牙印,他开始摇头,言语之中的惋惜让洛芙德有些奇怪。
“女大公在召集所有人,地点在会客厅。”
德里说,又补上一句:“我想您需要知道您最小的兄弟娶了一个自由地的商人之女,以塞陀河的莱拉。”
洛芙德点头,他听闻莱拉的名声和他自己的一样糟糕,只是他是个男人,这就能被称作风流,而非放荡。糟糕的判定。
“那么,这件事……我母亲有要扬言剥夺塞谬的爵位吗?”
德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大人,她没有。”
“意料之中。”洛芙德带着没能深入眼底的笑意重复,“意料之中。”
他的长兄在会客厅的一侧,他们最小的兄弟还没到,但那个小家伙一向都不喜欢这场面,又因为他妻子的身份在和母亲争吵——就算是受宠爱的,也不能代表女大公愿意他迎娶一位和娼妓相差无几的女人。
女大公稍后抵达。
洛芙德和他的长兄客套的说了一串“赞美日光”、“暮色垂怜”的祷词,然后他想起萨利,想到昨晚,他回头得去感谢一下那个送礼的绅士,或者女士。
“你该找位妻子了。”长兄说,“我们的母亲会因你的无所事事心碎。”
洛芙德则是漫不经心地想着萨利会在他的床上待上多久,也考虑着着一点独特的安排想法,如果说…他能够……
“她有你和塞谬。”
洛芙德仅用了少得可怜的注意力回复。
大概是洛芙德口气里的不在乎太过明显,他的长兄语重心长地开始责问:“我知道德里带来了瑟丽,那个娼妓,为你归来送的礼物,可你就非得要一个娼妓吗?我不可能让一个娼妓进入晚宴,塞谬那个放荡的妻子已经让母亲头疼了——你们总是这样……”
“三主神在上啊,洛芙德,你能不能系好你的衣领?”
洛芙德疏离地点了点头,没辩解那“礼物”到底是他主动要的、还是馈赠。
洛芙德聊胜于无地拢了拢自己的衣领,比起整理,更像是把它扯得更开了一些:“艾拉达。”他说,“如果不是我了解你,我会觉得这是个拙劣的笑话。你知道塞谬迎娶了一位交际花,母亲却还是将苦石堡赠给了他。”
“我只是提醒你,我上次想要做类似的事情时,你口中最在乎我的母亲都做了什么。”
艾拉达很明显的停了停:“你不了解事情的原委,你不知道当时……”
“可我知道现在了。”洛芙德打断了对话,“我不是那个马上就要成为王女丈夫的人,而你要听一听我们母亲赐予我的领土:我参加你的订婚仪式都要骑马和坐船整整一个月,我住在风石堡,是山谷和崖壁的主人,那里不是苦石堡,最多的就只是石头和山羊。”
苦石堡和鹰啸谷地中部所有的城堡一样,都建立在奢侈得过分的平原沃土之上。而这座城堡又是由矮人与侏儒们合作设计与建造:它精巧、坚固,布满暗道与机关,而城堡的主人只要愿意动动手指,随便某个铺就地毯的房间,都可能化作一座难以逃脱的监牢或是坚不可摧的密室——为了让这两个相互看不顺眼的种族通力合作,苦石堡最初的建造者花费了连国王也都为之动摇的承诺,以至于到现在,梵多雷还在每年的账册上开辟着一条与这两个种族的商道。
苦石堡脚下的这些土地可以种植小麦、玉米与土豆,就算只是将一把种子撒在地上,都能在来年填饱一户平民的数月的口粮。即便是用来放牧,牛羊产出的肉类也能带来丰厚的收益,而牲畜们的粪便会被用作低廉的燃料,温暖每一间小屋。
这与洛芙德拥有的风石堡全然相反,那里的每寸泥土里都混杂坚硬的石块,土地贫瘠的只够产出佃户与农民们的口粮,他已经减免了太多的税收,领民却还在忍受饥饿。他本是住在谷地和宫廷之间的贵族,满怀热情的想成为一个统领军团的骑士首领 (就像他长兄如今的地位),而他的母亲,她放任她最小、最天真的小儿子回家继承了一切,却让她的次子去驻守王国的边境。
会客厅外传来了动静。年长的梵多雷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从门外进来一个人。
而洛芙德突然像是被凭空呛了一下,用力过猛,差点头晕,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艾拉达困惑地看他,吩咐仆人去点起壁炉,在火焰从木材的空隙中成长的时候,洛芙德才记起来他回到苦石堡的第二个原因,除了来参加他长兄的订婚,他还得带走一个能看照他领土的法师。
“你的嗓子怎么了?”芬克法师在那个人走进来和他们讲话时发问。
年轻法师穿着那件暗绿色的法师长袍,正用那把要命的嗓子不动声色的撒谎:“只是有点着凉,过几天就好了。”
显而易见,那个被老芬克全力夸赞与引荐的法师就是萨利,这年轻法师的双手拢在袖子里,双颊因和洛芙德的对视浮现红色。
真正的“谷地瑟丽”在洛芙德记忆边缘浮现,他把德里和艾拉达的话语连接到一起,意识到“瑟丽”就那个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的女人,那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容美艳的交际花,她也有着褐色的头发和眼睛,穿有暗绿色的长裙。
可只要是个有脑子和眼睛的人,就会发现萨利与瑟丽的不同。
全然不同。萨利是个男人,还是位法师。
洛芙德原本还沉浸在对他母亲的愤懑之中,但奇异的是,当他看进那双焦糖色的眼睛后,他感到了满足。仿佛有人在房间外点燃蜡烛,光线从门缝里滚进漆黑一团的昏暗,所有事物都蒙上了一层柔薄的辉光。
洛芙德走上前,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倒错感。可那真正让侯爵的感知摇晃的主角、却没有让他脊背发凉,他按照礼节接受了法师们的问候,再去握了一下年轻法师的手,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用手指勾弄着对方的手心。
只是这次,洛芙德要比之前有经验的多。
萨利本可以在第一时间就表明身份,但他没有,反而承认了他就是在盯着他看——法师的手指尖正在微微地抖动呢,对方垂下眼睛、转开视线。
只有感知在彼此之间的下落,并联有洛芙德滑动而出的那些字词:
——‘您俊美得惊人。’
风石堡的领主毫无理由的想着,他得要带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