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您俊美得惊人。”
萨利立刻留意到他,那个从远处来、身上还带着异乡雨水和朝露香气的人,他一路策马奔腾到城内,又穿过低矮的房屋,任由灌木的泥土飞溅脚腕,疲惫覆盖身体。
来者的脚步一踏入门廊,就在未婚的淑女与已婚的贵妇中掀起风浪。
在场的施法者们,就连其中最冷漠的,也在那人摘下斗篷时看了过去。
“是他。”人们私语道。
——梵多雷女大公的次子,一位能在袖口同衣领上纹缀百合风石的侯爵,风石堡的年轻领主,日光之神的一位骑士,暮色女神的无上宠儿。
他是个勇士。 女人提起裙边时这样窃语,男人则轻慢地回应、口吻莫测:一个浪荡子。
“唉,是那只‘金雀’。”
人群如此总结。
金雀凭借几句俏皮话逗乐了身边的女士,那是位可敬又严肃的女性法师。而在法师教院的所有学徒生涯之中,萨利都没见到后者有那样笑过。
女法师却把她的学徒揽到身边。
金雀背对萨利弯腰行礼、吻过学徒的手背,女孩的脸蛋云霞般红透,眼里像是要住下星辰。
萨利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看到他的同僚们正殷勤地和年轻的侯爵攀谈:秘银、魔法宝石、卷轴与按照克计量的施法材料,一位法师总得要花费金钱,而金钱来源于他们的雇主。
富有者在法师中总是颇受欢迎。
细微的对谈响动着,“主神在上”、“赞美斯格兰”与“您一定慷慨又博识”的话语。
厅堂里的每一块砖石都带着镶嵌银线的奢侈装饰,光洁的白棕方格地板而不是灰石板,巨幅的织金帘幕倾泄铺陈,自廊门口分散指引整个房间道路的地毯,带着面具的客人从他身边滑过,长裙和适当浓度的酒被女士们拖拽在手里。
而后是金雀,这场宴会的主角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萨利,他转向他。
“哦。”声音里透出对社交的疲倦,“你是?”
“萨利。”
萨利说,他没有再加些光荣如同僚们的那类昂长头衔“钝击者”、“皇家术士”以及“曾攥取巨龙宝藏”这样的响亮名号,他只是一位出身平民又无依无靠的法师,如果不是曾经导师的极力邀请,他根本没有资格踏足这场遍布名流的晚宴。
在玫瑰和紫色鸢尾花都被雨水打折的时候,房间外响起敲击长钟的回响,悠长、沉闷。这远归的人拿余光扫过萨利,对上他阴沉沉的表情与暗色的法师长袍。
萨利本以为他自己没能引起注意,可五个呼吸后,他发现这错的彻底。
“你好啊,谷地的瑟丽。”对方念错他的名字,眨眨眼,“你看,我刚刚的态度不太热切,那真是有失风度。”这人伸出手,他的声音如潭水低吟,“洛芙德·梵多雷。”
萨利在鹰啸谷地的法师教院度过了一整个学徒的年月,在施法者中,以地名代指称谓并不少见,所以他未曾多想,只在一瞬的静默后回握,纠正名字:“萨利。”
洛芙德点头、轻碰一下唇齿,发出一声好似叹息又仿佛咝声的音节,权当念了萨利的名字,没头没尾的说过一句:
“我得要赞赏你了。”
萨利皱起眉头,但在发问前把话截在喉咙里。他觉得自己也许发出了某些不太正常的声音,或是表情,因为洛芙德,这浪荡子目光缓慢地扫过他——赤裸而阴郁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喉结在繁复的金雀花纹领结下滚动一刻。
人们按照眼神交换的方式打量萨利,评断他的行头,他故作镇定的眼睛和他微微出汗的脖颈,他们观察这张无比新鲜的面孔,目光掠过他的脊背,再落到他和洛芙德交握的双手。
萨利试图在沉默演变成另一种郁热前结束这个,可洛芙德意识到了,对方深谙此道,他反而逼近他,把右手覆盖到先前伸出的手上,掩盖住用手指在萨利汗湿的手掌里画圈的事实,而他的眼神,正要落在年轻法师的嘴唇。
我想要你在我的床上。
这些划过手掌的词汇,萨利多花费了一个惊愕的颤栗才组织好其中含义,若非他已在之前了解过这只“金雀”的名声,他现在就该像匹马一样惊跳起来。
洛芙德自然的向萨利靠近,像他没在萨利的手心里划出那些饱含挑逗的词汇,仿佛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握手。
“……什么?”萨利干巴巴的问,奢望起这提议是个梦境,他只需睁眼,去修补他那漏水的屋顶。
“别问这样的话,萨利。我相信你能读出来这些,既然你穿上了法师袍,就起码要有施法者的风范。”
萨利的导师看见了他们,老人隔着大半个房间向他举杯。
只一下,萨利就明白老芬克完全不知道也不会想到现在正发生着什么,老法师在庆贺,这年长者打心底里为他出身平民的学徒感到高兴——萨利出现在这儿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位老人,梵多雷女大公供养的家族法师,老芬克以自身的名誉和难以称量的巨额秘银担保,把他曾经的学徒从抄写卷轴的桌子边上拽到了这儿,给了他成为一位贵族、一位侯爵的随行法师的可能。
萨利之前穷困潦倒,住在郊野的村庄,履行的也都是乡野巫师的职责,如果他拒绝,他就再无法偿还老芬克赠与他的好意。
萨利对洛芙德言语中的随意卡顿,却又在他导师的愉快挥手中弥散至尽,作为平民出身的法师,受制于人时常伴随身侧,但——对方用那双被暮色女神吻过的绿眼睛看他,他的手满含暗语地捏过萨利的指尖。
(轻触的、远超礼节)
萨利的思绪被打断,因为金雀拉近了距离,对方把这话说得平淡无奇又惊心动魄。
夜潭无声激荡,濡染萨利的耳尖,要蔓延的酸涩深入脖颈脊柱。
“还是……你觉得走廊和杂物间更好?”
在旁人眼中,他们活像是一对窃窃私语的水鸟、那些即将去往花园或是空荡房间的露水情人——也许不,他们会以为萨利、是这年轻的施法者有了一份殊荣,他被梵多雷女大公的次子看中,是正在商议某件邪恶而隐秘的计划:暗杀某个竞争者、不听从的手下。毕竟是每一个人都知道,清楚洛芙德·梵多雷被邀请入住的露台能和繁星胜数,而那些线条坚硬、声音低哑的粗野身体,又怎能去和少女的纯真、头纱下的香软相比?
平心而论,这年轻的法师也不算个美人,他的皮肤太白,容貌带着些介于女人和男人之间的阴柔,头发的颜色像是秋冬时节的杂草,放在这群光鲜亮丽、奢华至极的晚宴当中,就连端着盘子的男佣都比他英俊。
然而事实,却是在难以察觉的角度,那双手滑向了法师的腰间,停在耻骨——萨利费力吞回一条差点念出的咒语,他不能就这么直接的把他未来的雇主甩上墙壁,其次是,他知道那咒语会在出口时换为其他的音节。
决策转动。
领路的仆人把头低到和下垂的手臂一个高度,恭谨地推开门,向身后的两位客人展示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陈善可乏地摆放着抄写台、两把扶手椅,以及一个镶嵌宝石、做工精致却显得空荡的松木书架,一对灰绵羊的小塑像放在书本与书本之间,抵住书册的重量。
放在平日,萨利可能会停下来看看那些书、消磨时光,只是此刻并非以往,他有别的事物用作分心。
房间里摆着一张比书架更为奢侈的软床,带着暗红的床幔,不大,平日里只用来给体弱的女士用作小憩。
萨利想说点东西表明立场,可对方托住他的手腕向内里探留,触摸到黑色布料之下的苍白。
仆从的脚步声在门外淡去。
一个吻落在萨利的嘴角,洛芙德的指节间有常年握剑骑马造成的薄茧,正透过衣袍压有力道,萨利艰难地从手掌中的热度里抽出逻辑,心跳声和血液一样奔腾不息——他差点尖叫着要咒骂出声了——主要是针对于自己。
从未有人能对他如此亲近。
“啊,谷地的萨利。”
洛芙德朝他眨动眼睛,用比在晚宴上更赤裸明显的欲求扫视,吐息热烫、有如魔咒。萨利屏住了呼吸,耳根发烫,他听到压抑的、浸透情色的喘息在房间中响起。
两个心跳之后,他发现这甜腻的呻吟来源于他自己。
萨利羞耻得想咬断舌头,只是情感与生理的冲击已将他折压,对方正用空闲的那只手 (已经放过了萨利的唇舌)流连它处、身体之间的热度与未知情热的浪潮席卷,一路漫过——这并非廉价的耻辱,因为当他从令人头晕的渴慕中正视对方、他只是想着,他该乐意于这位侯爵的年纪和样貌。
一个男人,能被冠以“金雀”的称呼是有道理的。
年轻侯爵为所见的愣神轻笑了一下,手指按压到法师因错愕微张的双唇,要湿热连合,而后法师的思维就只能飘逸地看见书架上摆放着一座暮色女神的塑像,在一对灰绵羊的后方,丝蒂瓦娜的衣衫半褪得恰到好处,姿态如少女正羞赧地看向她的情人,这里面没有多少直白放荡,却把爱欲女神的名义彰显无疑。
“赞许?”
萨利知道他自己一开始没开口拒绝的原因,不止老芬克的好意和他的职责,而洛芙德仿佛能看透般提起了这个,又将法师试图隐藏的秘密尽数吐露:
洛芙德比萨利所以为的更早发现,侯爵在抖落斗篷上的雨水时,就已经看到角落的萨利,看到他侧目给他的注视。
这隐秘、黏腻的氛围将一切同化为垂下的床幔,就在温热与潮湿的傍晚,仿佛一座滴着水的、凡人们的圣堂,戒指上以铂金与星光石铸成的金雀擦过了萨利的嘴唇,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压痕,向下压来的重量几乎要弯折脊柱,萨利将头埋进柔软的斜纹丝绸,冰凉的触感抚慰了他。
羞耻爬上心尖,接着,萨利又口舌发干的在想象之中、感觉自己的灵魂发烫,萨利感觉——他感到心里正有团火焰燃烧,他该如何在未来面对这位侯爵,又该怎么告诉他好心的导师,说自己在见到洛芙德的第一眼起,就没挪开视线地盯着?
“告诉我,萨利。”洛芙德的语气软乎乎、湿嗒嗒的,倒真是像一只漂亮的金雀,乘胜追击的询问,“你对你所见的,还满意吗?”
萨利的头脑并非一片空白,但他耻于回答这用以调情的语句,充斥更多的是迷乱的思绪。他该荣誉的争辩一下,可洛芙德只是意味深长地亲吻他的耳尖,就要法师手脚发软的别开了头,只会模糊地、想要在感官的浪潮之中妄图抓住浮木。
洛芙德用对待情人应有的温柔划过了皮肤,感知交汇,萨利则是伸手拉住某块布料,颤抖地注视着那双绿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语调一向平板,声音也像是筛过的沙粒般沙哑,只胜在语气真挚,眼下还带着点怯生的恐慌——无论如何,这是一位本该保有矜持的法师。
可是萨利却说:
“您俊美得惊人。”
而这句鼓足了勇气的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要氛围凝固一刻,洛芙德没再继续吐露让人难为情的字词。
这浪荡子的表情,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