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水百合》

(血亲公主/嗜杀王子)


因为他是她一生故事的幕后,他生来,就是在凝视她。


随后是国王的长久沉默,以及克顿达的暴怒嘶吼。

在洛茜还未在水仙女的面前给克顿达挡下诅咒之前,人们就一直向她而不是王子进言,因为克顿达总爱粘在洛茜的身后,他的智慧不足够有他的姐姐那样聪明,又软弱又愚笨。

可是现在呢,却是人们要用怜悯的目光看他们的公主了,权势者们大加夸赞洛茜曾经的聪慧,这些、或那些的权势者,他们手握菲厄奴的经济权柄,喜欢公主这样的聪明人,却无数次感慨她只是个女孩,也是可惜命运——

宫廷画师曾为洛茜绘制过一副画像,人们称赞这美好的女孩,没有损毁面容的公主,洁白的小玉石。

多么不同,多么可爱。

多可惜。他们叹息。这被妖精诅咒的哑女。


直到一个男孩跟在克顿达身后出现了,他作有工匠与识字者的做派,和王子的其他侍从们挤成一团,却不胆怯,倒是一直都在偷瞄王庭园林中无尽的绿色,并惊异地张着嘴,但即使表情愚笨,那种异域的风情也难以遮盖。

某一次,那一次是开始。绿洲的奴隶发现了公主的视线,又大胆地看了回去,之后公主在每隔不久就会得到一朵小花,一些陶土或者木头做的、奇怪又可爱的小玩偶……

后来洛茜总是见到奴隶,在宫廷花园的花丛,在布种满绿植的庭院与夏日傍晚的开放宴会,她了解到奴隶是因某项建筑的修建失败而被罚没了家产,又因识字与灵巧而被使臣买来,讨好地送给克顿达,当作他那群侍从中的一个。

最终的某日,是奴隶吻了洛茜的脚背,称赞她的动人双眼。

十几岁的少女正是最为娇嫩、自尊高傲的时间,而有所听闻那奴隶所为的人们,也都暗地里下过各类的赌注,猜测被隔绝在宫廷之中成长的洛茜,会不会因为被克顿达见证了他的姐妹如何从一个坚毅而聪慧的女孩,变更成一个可受摆布的无知布偶,她曾那样坚定,面无表情却冷静地教导自己,说 克顿达 ,说 我的兄弟,你应该成为受到敬仰的国王。

人们只看见了那个奴隶的尸体。

所以,理所应当的,当洛茜赤脚跑出庭院,她见证了那个模糊预料的未来。她被拉扯着,跪在她父兄的身边,她呼求,恳求,手指发抖地在仲夏的热浪中无助抓握,衣群被淤泥染脏,奴隶受了太重的伤,只能用眼神与她告别。

“克顿·达拉·菲厄奴。”

国王叫了王子那串亢长的全名,又将视线落在洛茜身上,以君主而不是父亲的方式:“我们爱她,所以不能让她有一个奴隶当作情人。”

那是在母亲去世后,洛茜第一次见到父王用国王的姿态说话。

“我来做。”克顿达回答,“按照律法。”

洛茜知道律法会如何实施,拔掉奴隶的舌头,让他沉河,而她的兄弟已经做了多余的、抹杀最后生机的事:他砍下了奴隶的手脚。

洛茜在推搡中抓伤了她兄弟的手臂和面容,自从拥有情人之后,她就太久没真正注意她兄弟的神态。她听闻克顿达暴戾,痴迷那些草药带来的幻觉,但当她的情人告诉她,王子在斩下别人头颅时和疯狗一样癫狂,而深究的原因也仅是他们说了他不喜欢的话时……

她并不相信。

但现在,她却见到他要斩杀一个活人。

洛茜高声叫喊,音调像是只兔子,她没有顾及抓住她的、侍女与女教师的惊恐眼神,只说无声喊出了她内心想到的第一个词汇,在她的没有声音震动的喉舌之间,在她的

所有的守卫、侍从与奴隶都低下了头,除了在地面上流血呜咽的奴隶,没人再发出比呼吸更大的动静,而国王对面前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仿佛没有见证他的女儿在指责自己的兄弟是个邪魔,只有被咒骂者中的年轻人回了头,将剑刃带离她情人的脖颈,他之前没有说话,可全程指挥士兵与侍女行事,拖走奴隶、将公主按在原地,再亲手砍下她情人手脚的都是他。

洛茜听到自己乞求的声音,说洛茜·菲厄奴公主终将是国度的一桩交易,她从未奢求过爱情,也知道自己的前路布满荆棘,所以就让她有一个情人!她可以接受自己将来的命运,她不会再为王室的名誉抹黑,只要留下奴隶的性命——

“洛茜。”王子用没握着长剑的左手擦过她的眼角,而公主闻到对方手指上的血腥,想到这是她情人的血——这握剑的手属于她的兄弟,地上的断手则是她的情人,酸涩在她的舌根游走,没有人强迫掰正她的头颅,她却无法移开视线。

一阵细琐、轻微的水花响动被锁链与铅块击碎。

血在地面上干涸,与灰尘裹挟成黏稠肮脏的褐色伤痕。


被传出暴虐的名头之前,克顿达才是那个与洛茜最为亲近的存在,一个可爱的、温和的小蠢货。

克顿达十岁时就割开了别人的喉咙,亲自动手,男孩的绝决与利落足够让刽子手羞愤。

年幼的克顿达溜出王庭,在酒馆和街巷中听闻,他听到人们用鄙夷的口吻谈论王室,谈论愚蠢王子与他们的懦弱国王,同行的侍卫请求对不敬者发出警告,可被谈论者却没感到太多冒犯,事实上,年幼的克顿达还有一份相当宽容的脾性与好奇心,他能容忍人民的谈论,抱有天真的梦想,意图让人民过得更好。

作为受到父王教导的,他本以为自己要当一位温和的君主,即使不如他姐妹洛茜的智慧……

直到,酒馆的主人谈论起洛茜,克顿达身边的女人开始说有关女性的玩笑,这对夫妻推出自己的女儿,一个漂亮得仿佛鸢尾的少女,吟游诗人收下酒馆主的钱袋,抱着一把王储并不认识的长琴磨蹭到大厅边角。

诗人开始唱歌了,他将酒馆少女的容貌与公主相比,人们的神色稀疏平常,甚至还有人要求换一首词汇新鲜的,没有人露出惊讶,就像是他们已经听过这样的故事太多。

而克顿达,每次拨弦的声音都在震荡他耳中冲流的血液。

洛茜本该受赞扬,受尊崇!而不是被轻慢侮辱,克顿达那时的身高还不足够佩戴一柄真正的长剑,但他拿有一把匕首,纤薄锋利,据进献的权贵所言,匕首没有镶嵌金银宝石,只在一侧开刃,有精细的花纹与放血的凹槽。

当诗人因被斩断的手指尖叫,这匕首便有了足够要耳语者在惊惧中回神的本领。

“记下我。”男孩说,语调冷得像冰,“我是你和你妻子、女儿本要见到的君主与统治。”

少女是第一个发抖发颤的,她意识到克顿达的身份,她貌美,相当聪慧和懂得审时度势,否则就不会装成一幅卑微柔弱的模样奢求怜悯。

可哭号无用。

酒馆主人和他的妻子将额头贴紧地面,没有人胆敢从王子的暴怒中溜走,护卫们看紧了酒馆的出口,手放在长剑上,乞求者们在震颤,作最后的挣扎,他们乞求,但当他们意识到绝望,乞求变更成诅咒。

匕首的冷意渗进皮肤时,克顿达还没能想到那将是他此生以来最擅长的本领。

克顿达砍下长舌者的头颅,那些没有遵守禁忌规则,让洛茜感到自卑、或想起被袭击时的痛苦的家伙,从无礼的仆从到傲慢的贵族富商们,都受过王子的鞭挞与威胁,但他也曾在午夜中被血腥惊醒,在舌尖上尝到深重罪孽,经过玫瑰丛林时闻见幽灵的冷气。

暴戾由他对他姐妹的偏袒铸就,父王从不对克顿达的这一举动皱眉,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像在看没有形体的阵风。

油脂在暴乱中烧毁了洛茜的半边面容,融化了牵动半边面部的肌腱与皮肤,所以洛茜不摘下她的面具,也不大声喊叫,那会让扯动她的伤口,让新生的血肉撕裂流血。但这会儿的洛茜忘记了一切,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她的脚正在流血,那有着疤痕的侧脸正隐没林木,晃动出一片暧昧的柔和阴影,她在这一刻看起来就像是受难的圣者,那种你一旦见过就不会遗忘的存在,因为一半的面容太过貌美,也因为另一半的脸庞太过可怖。

太压抑。太沉重。

“克顿达·赫拉·菲厄奴。”国王抬眼,这一次终于看见了克顿达而非某类虚无,随行的仆从在移动时托起国王镶嵌金丝的袍角,年长者的声音在薄雾中震荡,被缓慢拉长。

“我们爱她。”克顿达与洛茜的父亲说,“所以不能让她有一个奴隶当作情人。”

而她叫喊。

“不!”

侍女们小心又谨慎地拉扯着她的衣裙,无形的哀求犹如铁钩嵌进皮肤,浅色的外衣垂落,在地面上扭曲成一滩零散而佝偻的形象。

克顿达甩出长剑,思考着同样的回答。

不。

人们喜爱洛茜,至少表面如此。他们喜爱公主的智慧,暗地里谈论永远比王子守礼的女孩,说她是一个真正的王储而非王子那样的混账,对于克顿达来说的异域语言,在洛茜眼中只是同类事物的另一种讲述方式。洛茜了解许多克顿达不擅长的事——从饮食到军事谋略,国王曾用洛茜的主意砍伐掉海边的森林,又填充与挖掘了一块可被充做港湾的码头,她用黄金投资了海运的航船,为国家带来更多财富。

但现实总是残酷。崇敬智慧不会等同于智者本人,事实上,人们很难让自己的长子迎娶一个盲目的主母进入宅邸,毕竟他们虚伪,还乐于在阴影下承认……这个充斥着金钱的丰饶国度,人们甘于使用一切手段:谎言、诱惑、不平等的交换,拿取有利自身的财富条款。

蜜色皮肤的青年震惊又惶恐地扫过面前的王室成员,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位王子而非他能够随意欺瞒的蠢货——奴隶闭上了要辩解的嘴,转动眼睛,将视线落到公主身上。

或许要请求一个怜悯,或许。

“魔鬼!”

盲目的洛茜,她身为公主的价值就像瀑布一样跌落。八年时间,公主所得到的、最有价值的联姻请求也只来自他们叔父的长子,一个与莫希乌王室交好的富商,未来的公爵继承人,他和她相差一轮,但没关系,人们总是说妻子要比丈夫年轻,才能有丰沃的土壤孕育子嗣;举办成年礼后,她也可能受邀远赴荒野之外的领土,等待那里的王子、祭司们,等尊贵者像挑选情妇一样挑选她。

她是赤脚跑出房间的,路面上的尖锐石子磕破了她的脚。很难描述克顿达在此时的情绪,他并不慷慨,也不能被算作仁慈的兄长,毕竟,他很早就被赋予杀戮的名。

克顿达只看了她一眼,就突然沉了下去声音:“洛茜。”他说,挡在公主与奴隶之间,王子以没沾血的左手抚过他姐妹的面容。他和他的姐妹一样赤裸着双脚,但那是因得知奴隶与他姐妹所酿造出的暴怒传闻,是即便踩在坚石上都不会感到疼痛的冒犯。

在洛茜还能提供利益的时刻,人们当然会称赞她。但失去青春,失去美貌的公主,其价值还不如一个有着封地与黄金的寡妇。

王子转过身,抽出匕首。

奴隶睁大了眼睛,公主的咒骂同样传进了所有在场者的耳中,侍奉者们惨白了脸,意识到他们,以及她们听到了一桩正在发生的、真正的王室秘闻:一向被传颂聪慧的公主被一名奴隶引诱,而王子被他的姐妹称作邪魔。

不论公主如何重伤她的兄弟,那终究是条该要躺在石墓棺椁中的秘闻。

国王的护卫截杀了一个想溜走的侍女,她的血沿着砖石的边角流淌,克顿达掷出长剑,将另一个钉上雕刻水莲的洁白石柱,已被定下死亡命运的,可悲的、被波及的无辜者们望向淌进花园水渠的血——他们爆发了力量——不对上位者的王室成员,而是在王子与国王的眼神示意下抓住了奴隶,侍女用指甲扣住他的喉咙,仆从直接掰断他的手指。

“拉住她。”他说。

唯有亡灵能阻止秘密传说,也只有谎言足够对抗谎言。

国王从未将继承的权柄放到洛茜手上,因为从未有过女性的君主,女人只是一种用以陪衬的附属,这点事实铭刻在她们自己与其亲眷的印象之中,她们该受保护,按制定者的规则存活。

高塔的囚禁要洛茜褪下了所有的激进疯狂,做了一个乖顺的女人。

而当克顿达被洛茜告知,他应当成为父王的臂膀时,与谨慎与警觉同时到来的,就是那场夺取母亲生命的混乱记忆,他清晰地想起洛茜挡在他面前,他脆弱地凝视她,看一个女孩,挡在一个男孩面前——她在被滚烫油脂烧灼皮肤时喊叫她兄弟的名,以八岁的灵魂安抚另一个。

克顿达愚笨,所以他听从了他的姐妹。

因为他是她一生故事的幕后,他生来,就是在凝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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