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缄默我言》


她是个战士。


西科·莫里斯在血肉穿透的声响中,在他自己的营帐内惊醒。

“你该要感谢我。”

这便是莎卢王后的第二句话,紧接在她随意捞起西科的披风擦净手上血迹时,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之后。西科想起秘闻耳语,说王后是赤身躺在猛兽皮毛之间的女人,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仅有一瞬就被更多思维覆盖。

西科没有应答,他就这么无言着,要缄默淌过。

亲眼见过希穆兰王后的人,会猜测她至少有二十七岁,或者更大,仔细观察后的人们则会发现她的鼻梁有些塌陷,眼窝因为某类混血的缘由而显得深邃,莎卢的外表看起来真的只是个平凡的女人。

甚至不是通常的美丽。

“毕竟我刚替你解决掉这些刺客。”莎卢伸手指过狼藉的郊野,就像是西科永远无法理解的那样,以一种“我能告诉你我的一切,我是谁,我诞生的地方,以及这背后的指示”的轻巧姿态,“但这都太巧合了,像个阴谋。当然,当然。”她有点夸张的叹息,“换我也要质疑。”

西科作为国王的心腹,也处理过一些无法搬上台面讲述的龉龃,这只流莺在一片绿洲上被国王发现,落入津津乐道的密语流言,国王与莎卢相识的过程被传闻得像是淘金人从沙里沥出宝藏,而众所周知,传闻太多的女人并不会有个过于好的名声,因为总会有另一种气度将一切过往覆盖——她来历不明。

或许是莎卢的冷静吸引了国王,她有迥然于柔软女人的毅力,早就像是一柄刀刃而非丝绸。

无论身处何处,莎卢都会是出挑显眼的那个,她的手臂因紧握长枪显出力量的弧度,个头对于平常的男人都会太高,也太健壮,连肤色都像是种像是被过度加温的枫糖,有别于王城被寒冷淬炼过的苍白。

希穆兰的权贵向来鄙夷这位来历不明的王后,西科也该是其中一员。

好奇既是新生之母,也会是浩劫之父。良善者忠于无端秩序,中立者就偏爱规整的混乱。亘古之前的故事经由教会在世间传颂,编纂成书,如今的更多事迹则落入妇人口舌。没有人乐意关注一个奴隶的行踪,在国王为人们介绍莎卢之前,没人真听过她的名字,人们拿着“那女人”去指代,说巫术与欺瞒者的集合。

那些见过面纱之下的莎卢的人们会传言,他们感慨偏见都太过惊愕,传言也夸大事实,竟把粗俗牧女描绘为蛇蝎美人。

西科曾被指派为莎卢私下的礼仪教导,她在那会儿看起来是真的粗俗,整日在字面意思上的与狼狮为伍,他将她教导成有礼仪的贵妇,至少不会有人在见到王后的第一瞬间就得要猜忌,质疑她使用了巫术,才能叫国王为这样一个既不艳美,也不聪敏的女人神魂颠倒。

“王后。”西科说,“我无权质疑。”


平常的女人在莎卢这个年纪时已是母亲,甚至早就当上祖母,但她——她不像个女人。

当莎卢拎着还未能完全适应的服饰登上王座,参与宴会,她名义上的丈夫正沉浸于侍女倾倒的美酿,她对侍女投来的阴晦一瞥并不在意,毕竟她也不真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后,所以她只是静坐,垂眼于身上柔软似雾的裙袍。

后来的莎卢就知道那侍女是国王的众多情妇之一。

世俗总爱将女人用花束与草食的动物比拟,被神明求爱追赶的牧羊女化为月桂,年轻如雀的女孩们则像是另一种美丽,她们和林鹿一般灵动,身量娇小,不是奶油色的长裙就得要用层叠的斜纹绸缎包裹,像沾上露水的白玫瑰般惹人怜爱,更加年长的女人则是男人们梦中的爱侣,剧场中矗立的美神雕塑由纯白理石建造,赤裸被赋名桂冠,权势塑造女人与女王,真神圣女以贞洁象征,而奥秘则是那极少言笑又动心的一瞥……

美艳,瑰丽,比辉煌静默,远胜神秘的震颤。

即便谋杀,女人也会是一切阴湿软糯的集合,应当是毒药、秘语与藏在长袖中的匕首,那刀刃也必将小巧精细,如织机上的纺锤,再加一枚在午睡时刺入心窝的细针。

那才该是女人的计划,女人的诡计,不是像莎卢本人,她的一双眼睛如霭色下沉的夕阳海面,肤色比起常见的来说要深上太多,手臂结实得像个常年劳作的农妇,即使这种健硕并不是以衰老换来的粗壮,却也不该出现在一位王后身上——这点人们倒是没能猜错,她从不是谁的情妇,谁的妻子,为了掩饰与还原一名流莺的身份,替莎卢装扮的巧手命令她用药水洗掉的手指上的硬茧与遍布身体的伤痕,药水在流经身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却像是从她的身体里拔出了一份铠甲。

希穆兰的子民私语莎卢是个邪魔,一个披有美人幻象的妖精,揣测她凭借某种巫术才混迹进国王的寝室,她是无声之人,一件被国王卖买而来,作为玩笑推举到高台,要矛头对准的目标。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漠视反而温和,因鄙夷司空见惯。

作为众多封臣,那最不该、也最不可能为她出头的西科·莫里斯,却示意压下了那长舌者的脊背,莎卢看见上一刻还在私语的贵女,下一刻就因为侍从的传言脸色发白,被随行女侍搀扶着离开。

莎卢越过舞动的少女们,试图捕捉到亲王一掠即逝的目光。

她什么也没能得到。

仅有一项虚名的王后将视线转回她的手掌,那些伤痕已经掉落,新生的皮肉正因碰到丝滑的布料发痒。西科有种圣人般的气质,当然,那是种并非俗世神职者拥有的悲悯,不是一种全然温和良善的气质。

她将舌尖抵在牙齿之间,等待混合尘埃的空气在水边逸散。

莎卢从不忧心自己会死于谁的刀刃,因她早就知晓自己不过是武器、是刀刃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而随着时间流逝,她先是因双方所处的地位见到了一位教导的绅士,王座下的封臣,以及愚忠的、无言的战士。

众所周知,武器不必拥有灵魂,也无需情感浇筑。


站在熊皮地毯上的女人仅向西科投来一瞥,将长枪从死亡士兵的胸膛拔出,她的面纱在回手的动作中落下,露出缠绕面容耳后被妆粉遮盖成金沙点缀的暗色伤疤,一些被溅在她的麦色皮肤上的污血,她在此刻说话时的声音仍然低哑得不像女人,但装作的往日妩媚与低矮姿态已全然褪去,叛逃的刺客在她的脚下因失血咒骂,说她作为一个女人,却像男人一样战斗。

被咒骂者若有所思地听完,“啧”了一声,松开手,刺客的头颅即刻被抬起的重剑穿透。

西科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表露惊讶还是先吹响号角整理战场,他身为封臣的一部分叫嚣着要他警觉,要他拿对待女人、对待王后的目光看她,将她视作来历不明的间谍。但有另一部分的直觉叫嚣,说她是他的同类,对他的内心沉重嘶喊,震耳发聩。

不会有众生不惧怕流血,还愿为刀刃倾倒。

“你能。”莎卢说。

——她是个战士。一柄生而浴血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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