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玻璃石》

(角斗士王储/叛军首领之子)


他从不是一枚无知棋子。


鲁尼·斯莱蒙,他在斗场与哲塔中度过了十六年。

被举荐推上黄金权杖与钢铁冠冕的王座之前,他从未知晓自己的王室血脉。

斗场教授鲁尼反击的技艺不是为了培养传承,而是要他在面对郊狼獠牙时不会立即毙命,哲塔作为培养杀手的势力则要压进血肉的警惕死亡,要斩杀、绞索或淬毒的短针。

和所有被贩卖给斗场与哲塔的孩子一样抹去名姓故土,鲁尼仅留有哑言的慎行低微,他从未被教导权势的姿态,如今却被更换华服权柄,走向另一处,一处一切都与斗场中的血色相反,与十六年来黑暗哲塔相对的——

洁净鲜明的王庭。

每当晨辉落下,平原王城的侍女们就会拉开覆盖窗棂的薄纱,让细碎宝石拼接镶嵌的装点反烁浅光,色泽艳美的珐琅裹挟好珍珠与勾边的餐盘摆上餐桌,侍从们则清扫青金石与秘银涂写的砖石长廊。

然后,是鲁尼踏进这一间静默的房间。

王后跪在床边攥着国王的手,姿态震颤如一尊将要崩塌的塑像,而鲁尼垂眼看向他血亲的父亲,垂死者轻言安慰他的妻子,目光却在转向独子时即刻冷峻,无法参透。

斯莱蒙的平原王城是一处附属,它无权碾死哪怕一只自主权国身上掉下来的蝼蚁,假使前者豢养的猎犬在斯莱蒙的土地上咬死人,鲁尼的国王父亲都得先向他们的主宰递上文书,再考虑是温和敲打,或送一份抚恤了事,即便这样,斯莱蒙的子民往往也不要复仇,甚至不要赔偿,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吻的袍子,恳请国王不要追责那希穆兰的贵人,那些冷色皮肤的掠夺者——就好像他们要国王去履行王权所属的合法权力,就真的能够做成。

他们不要纷争,看看每年要为希穆兰上供的沉重财富,乞求换取庇护的举动,斯莱蒙用良善粉饰软弱,又以此为荣,瞧啊,鲁尼看过了这平原的白石,见到它与它的子民都是宁愿以亲吻报偿血。

不是他们真的出于良善,而是惊惧无能。

鲁尼怨恨他作为君主的父亲吗?他没有要求权势给他更多地位回偿,也没对身份恢复后那些附庸自己的贵族们表露傲慢,不出于他对血脉国度的信念忠诚,不为地位。

他只是一具听令的空壳,为磨平在哲塔的情感。

不为亡故者的死亡默哀,也没有在被王后揽入怀中时动摇任何想法,鲁尼站在原地,因为哀切嚎啕的哭喊而身体沉重,双脚被覆盖权柄之手的责任拖拽。

这样。 鲁尼就想着。 这是他血亲的死亡。


帕斯手刃了他的父亲。

愚蠢。擦拭刀刃热血时的帕斯这样想着,对抗斯莱蒙不仅是对抗一个软弱可欺的君主,还有主权的希穆兰,那些东境高寒山岭之中的军队,而哈默亲王只是为了一条不可溯源的承诺口信,就差点要带领着家族反叛,迈向死亡深渊。

权贵与议会决议教导与重新培养唯一的王储鲁尼·斯莱蒙继承,但出于哲塔的角斗士经历,那些被灌进喉咙要求疯狂嗜血的秘药,权贵廷臣就是顾及行为举止与暴虐的秉性可能。

于摄政王后的要求之下,泉地叛乱者的独子帕斯前往王庭接受监视,质子抵押的身份是折辱,也是必要的权势交易。

帕斯被要求立誓,再用泉地与爵位抵押再次效忠,作为王储或许得要哪一天就嗜血癫妄之后的首份献祭,也作为斯莱蒙王后在宫廷之中的吊诡支柱——帕斯被要求看护与照料他父亲反叛并杀死了的国王之子,因为他是王后与王储在群狼环伺的斯莱蒙宫廷中唯一可用的把柄、唯一工具。

帕斯可以选择漠然无闻或是狡猾操纵,也能成为新王的副手鹰犬。

他可以选择,他必须选择,他从不是一枚无知棋子。


王庭由造型柔美的雕饰与白洁如新的石块构成,长厅恢弘,矗立的石柱与走道两侧的历任君主塑像压抑冷峻,这座建筑在平原之上立起了一道人造的天堑。

无窗的月门之下,鲁尼见到了帕斯。

鲁尼曾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凶悍野蛮的同龄人,因为他在哲塔的道理教授过强壮才能生存,可眼前的男孩身形甚至不比自己要健硕,他的面容有种受过欺压的苍白,身量削瘦如新生的乳鹿,除去肩头披戴的毛绒斗篷,他甚至还带一柄等高在腰间的手杖,杖头是泉地的莹白宝石。

身体残缺并不算值得比较的问题,因为泉地之子看起来是这样的举止优雅,也显然要比因鞭挞毁坏手臂皮肤,要鞭痕缠绕周身的鲁尼看来模样可亲,帕斯,他必然是另一个不该要为野蛮奴隶而折服荣誉之名的贵族。

哲塔斗场教导过伪装,鲁尼曾用尖刀戳进对手的心脏,他在襁褓时就被哲塔捡拾,抹去姓名,那些本要培养出间谍与无声杀手的谋略,要如今的继承王储尝试乖顺无知。

但在开口表示自身立场与无害之前,鲁尼看到帕斯被围拢在黑色斗篷之间的双眼。

不像是人们打量鲁尼时,会在眼底藏有野蛮无知的鄙夷神色,黑暗并未涌动,也没有任何故事被拆解到面前,只是一瞥之后,尚且带有温度的柔软织物落上了王储的肩头。

斗篷并不轻,重量溢满了鲁尼的指间,而它的主人有一份叹息的语调。

“你已归乡。”帕斯说,他只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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