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斜入雪云》


只是世道运气,逼她抱剑上寒台。


金锣声起,厮杀便止。

此间天地俱是山雾萦绕,景致美伦,​除去锣鼓脆鸣,也仅剩几缕逸散的血气,才透出些许杀伐,细致一观,才见那云雾弥漫的高山擂台,只有个​红衣束袖、骑射打扮的女子。

墨画屏。

她是匹同姓的黑马,按照俗成的擂台规矩,连战六场者只消一回就能​得胜。

台下围观众人内心多生敬重,也疑窦并起。​说北有沙客刀影,南抵迦达泥沼,入世不入世的,近年江湖也到底出了两位使剑的角色,墨画屏是其一,自打三年前拿着女杀神的名号进了打杀的江湖名榜,世人对她的了解,就全落到剑意狠厉的一刀毙命。

​若不是擂台旁侧皆有是武林元老坐阵,那被拖下去的应当就不止只断上几根肋骨,​年纪尚小却手段狠厉,​短短数年便将武功修习到了上乘之境,这墨画屏究竟是何——

然而,未等好事者拉人发问,便有那心机精巧的悄了声,说这凡尘人世便常有不公,既生百家富庶王侯,也生路死黄泉冻骨,更何况是十分看论气运的武功​机巧,许是墨画屏得了什么天材地宝,遇见高手点化机缘,而有那横生疑论的功夫,不如打听一二她这些年都去了何处,日后也好沾些运气。

更何况,墨画屏还有一项他人皆比不得的执念。

十九口。墨家上下妇孺老少十九人,皆于五年前的一日横死了魔教贼人,不过弹指的风云好过,​来去是非,除了身在局中​生死的人,其余口舌留意也算不得了几个斤两,而此番派遣武林新秀潜入魔教地界的作饵安排,正是恰和了​墨画屏的心意。

毕竟有双眼睛的人都该晓得,她要这一份入贼窟的名额,是为了什么。

​数场厮杀下来,墨画屏身上的伤只多不少,​蜿蜒血线也顺着指间低落,她拿剑尖轻击地面,有铁器振声后短利一响,再抬眼,催着小二手脚麻利上菜似的一瞥,女阎罗的冷脸就落扫了​蛇鼠蚊蝇的这堆打量。

搭着红底血衣,要是闻不着鼻尖的血腥,​远远瞧一眼墨画屏立于斑驳寒石的姿势,倒像枝斜入雪云的红梅​。

不可攀折。

​于寻常人士看来,这次潜入魔教地界,打个头阵的​面生新秀们只用打探消息,若有棘手险局,却也有些早就打入魔教的武林暗桩也能够出手相助,这所谓“​讨伐”,​只比喂招的过场好上些许,给贼人些震慑,顺便探探双方虚实罢了。

​各家元老打出主意拿了比武来定出人数的法子自是公正,也给了想出头的江湖儿女们行了方便,可同墨画屏一样冲着要打的,​实属罕见。

可还没等到谁真正动了截胡打擂的念头,想去对上​浑身是伤的墨画屏之前时,便有​一身白衣抢了先手——这是​一位可争名榜魁首的少年天才,虽使剑,行事之间却与墨画屏相反。

剑法软巧、极尽风流的翩然公子,肖黎。


尽管面上不显喜怒,墨画屏却深知自己强弩之末,她正要安静听得宣布结果时,却有人移步眼前。

来者一身年岁与她不相上下,脚尖轻点便上了百尺高台。

墨画屏这一身脾性,是尽数让她那横死街头的父母宠出的,自小就爬树摸鸟、上房揭瓦——拐了表姐的猫儿替她湖中捉鱼,小狗似的去邻家嫂嫂院里调皮,就连屋里养来闹曲的学舌小鸟,见到她了也急得直说吉祥话儿,生怕是再被薅下几根长羽拿去讨玩。

她没忘记肖黎,伴着她长大的少年更是被她捉弄得只能苦笑,还带着事后替她赔礼。

墨画屏知晓自己对寻常人倒是可再抵抗一二,但即便是榜上暗地都有名的年轻才俊,与肖黎切磋时也需使得八分力气。

他来得可巧,卡着时候。

“你欺我。”墨画屏轻扫一眼跃上擂台的白衣少年,说得是盖棺定论,也不管周遭众人的吸气声,“剑仙,好侠客,怎么想来欺负我这弱女子了?”

她知道肖黎向来不喜被人捧着奉承话儿,可她自己,亦不喜被半路挡道。

墨画屏紧握一下剑柄,剑身不轻,冷铁的寒意即刻透过缠绕的护手入了心,只消再用些力气,就能让小臂外裹着的布料再添重红,可她却毫无察觉的盯着眼前人。

少年天才的肖黎早被定下去征讨魔教的名额,何必多此一举的来参这热闹,墨画屏一点都没有冤枉这人,肖黎是故意挑了最后一场对阵,就为逼她弃权。

若她败,就是败了。

“你实力不足。”肖黎道。

即使墨画屏任性在外,近年也为杀伐落了一身的恶名,却也始终有番小女儿的娇俏傍身,只见她面上带了轻佻神色,望着白衣少年露了笑颜,一直笑得台下几个小弟子面上一红,忘了她杀神名号。

——就是这说出口的话不大讨喜。

“你是盼我死呢?”

“你……我不是此意。”

“那我们就一定要在这儿玩这么个游戏了,我猜你下一句就是虞姬之姿,拿剑劝我重回东江,安稳当个小家妇人,还​妄图要扮起妲己,让我回心转意。”

此刻未有漫天银装素裹,仅有红梅削枝作刃,斜插入景,少女抬了剑,傲立寒台,一双鹿眼褪下七分冷意,独余三分滔天怒火。

“肖黎。”墨画屏一字一顿地开口,收了笑,“我不想退。”

被点了名的白衣少年还想要说点什么,却为面前人哑了声。

‘捉它倒是比捞鱼费劲了,​瞧着,今天非得要它好生做事。’有个黄鹂似清脆婉转的调子,连带着少女抱着的懒散小狸猫,一并浮上​肖黎眼前,‘​好黎儿,你一会儿便去表姐姐的门前守着,​等我烹道桂花甜鱼来同你尝尝!’

​​​肖黎脚下不动,微抿嘴角,他想到墨画屏曾持杆打一地落花酿酒,二人驭马齐行,满目秀色山林,​只是世道运气,逼她抱剑上寒台。

​曾被墨画屏情动时吻过、又在他拦下她,不让她去追那魔教子弟时狠推过一掌的胸口起了阵痛。

肖黎见过墨画屏的血海仇恨,却得断她念想。

再一次。

“来。”他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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