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满月下的灰色草叶

《横刀斩血》


只是这“后生”手里,正横有一柄冷峰的长刀,滴着血。


“小女替家妹谢过小侯爷美誉。”邢尘规规矩矩的一拜,得体的很,言语之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猛劲儿,“可家妹尚未许配人家,小侯爷如此亲近称呼五娘小名,怕是不行。”

这一着的小曲是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文人雅客也都没能停下吟诗作对,但能被长公主邀进赏花宴的不论身份地位,哪个不是人间精明,瞬时就伸长脖子,想瞧好了一遭热闹。

上京的权贵扫了去,谁不知小侯爷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捡了祖上荫蔽的爵位,还有工部的闲职美差,却专挑着小家小户的女儿小姐诓骗,偏生这些家小姐都是身世一般,被出身国公府的老娘拿李家独苗和尊卑一压,只能打落了牙和血咽。

小侯爷瞧上的女子,哪个不是自认倒霉!而那往后跳井死了的,也不是没有。

邢尘是陈家里的表小姐,北方奔难来的远亲,寄人篱下又向来不打眼,身份确实低着不说,相貌也是不如陈家里的小女儿可人娇俏,各种模样形态往那陈五娘旁边跟着,倒更像个粗使丫鬟。

算不得是这皇城的贵女。

可也就是这么个看着灰蒙的女子,一步挡在了自家的小辈面前,就这么脱出言辞、直给小侯爷点了把着急上火,脸色陡然都黑了。

巴布纳起初是没注意到邢尘的,可耐不住皇子赶凑热闹的调笑和装好人,要他这个当侍从的去传话给小侯爷,几句话亮堂堂的文绉话,就要小侯爷吞了声,没给当众发怒,倒是一脚踹了他。

两年前,巴布纳所在的草原部落叫中原人的军队杀尽,被招降的到了上京,却没有许诺的安稳住处或者收编,而是贬为奴籍,赏给朝内官员当仆从。

巴布纳就是其中之一,分到了三皇子府上。

小侯爷一边骂狗拿耗子之类的文词(骂的是三皇子,这巴布纳能理解),一边拿了随手的茶盏砸了巴布纳的脑袋,再踹起了这白送上门的布袋子,比起被小侯爷倒霉看上的陈家小姐、出言大胆的邢尘,巴布纳倒是觉得他自己还要惨些,不算……中原人那话怎么说的?至少她们不算是立刻得仇。

可也是说了,沉迷酒色的小侯爷没什么劲儿,算不上疼痒。

巴布纳顺势在小侯爷的打骂下滚了一圈,期间瞥见了陈表小姐低垂的神情。

和躲在身后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不同,她没被血人似的的场面怔住,也没被小侯爷那指桑骂槐的骡马架势唬住。

他熟悉她的眼睛,那是鹰隼在凝视猎物的淡漠。


没过几日,上京是几年难见的动了一场大雨,将将冲跨了皇城郊外的泥庙。

没人晓得这庙是招了哪一路的贼匪,只有女子的惨声嚎啕,等到天晴,才有个胆大些的樵夫报了府尹,再把流言传遍:庙里的神女像叫引雷折头碎过,木土的女人眼睛踏进泥潭,一把天火没能烧起来就被雨水浇了透凉。

是有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儿,叫群恶徒杀了。

死的是陈二小姐,是才出阁的年轻女郎,不论是才情还是张罗亲事,两样属于京城女儿的趣事都没叫她试过,人便在郊野糊涂地没了。

不是喜丧,所以没有敲打锣鼓,没有唢呐升魂。

外人不知缘故,可去过赏花宴的其他小姐少爷倒是清楚,一个个就拉扯着陈家的老太爷太奶,指着投奔陈家的表小姐,是倒头就骂。

陈父身在三皇子党派的朝员,职位不高,人也算不上清流,没能混个什么出名的,倒是邢尘上次在赏花宴时的作为搏了皇子青眼。

女儿罢了,哪里是比得上官职和能让人抓住小侯爷一派的把柄重要,便也是跟着草草骂了两句。

等一大家子的嘴皮磨完唾沫,侍女都偷起闲懒,没给主屋的大间续灯时,反而是死了女儿的李姨娘在闹剧里一句未言,只走过去把邢尘扶起了身。

哑着嗓子,李姨娘给邢尘留下了次日投井前的最后一句:“阿五清楚着呢,她给我说过,你那天是护她的。”

陈家又挂了几天白事的灯笼。


巴布纳再见到邢尘时,是在上京权贵常去的酒楼,她面上还是一副灰朴雀儿的模样,从裙裾换了身洒扫跑堂的伙计打扮,男装扮相,头发挽着,没出声时,便正好是个俊俏的年轻后生。

只是这“后生”手里,正横有一柄冷峰的长刀,滴着血。

而前不久刚刚好打了巴布纳一顿的小侯爷,挂着满脸的血,正鬼哭狼嚎地往门的方向爬。

正好是巴布纳的脚下。

就在邢尘继续和侯府的护卫打手过招时,巴布纳这边也扶起了小侯爷,可就在后者松了口气,说要多多赏赐一番“蛮族”时,他没跟着点头。

“小侯爷,这可是你们中原人教的,不是说非蛮族者,皆要‘食不言’么。”巴布纳笑着,指点了屋内的一片狼藉,“这么多的好菜……”

接着,是他扭断了小侯爷的双臂,顺带卸了下巴。

邢尘那边正巧杀了最后一个护卫,刀口斩得利落,血还热乎,脑袋正骨碌碌地滚到巴布纳这边的地上。

刚死的护卫瞪大了眼睛,和没骨头又丢了魂的酒囊饭袋对上眼。

“他割了五娘的舌头。”邢尘说,“我还没取他的。”

当然,不稍提醒,巴布纳就清楚自己见到了什么场面,只是此前,他还以为中原人就喜欢软羊毛似的阴谋诡计——可现在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也是一招。

巴布纳笑了笑,装模作样地拍拍面色惨白的小侯爷,把他一脚踹倒,数十年游牧草原的强健没叫几个朝夕的蛰伏磨灭,实打实给踹出了一口血。又想着邢尘手上的冷刃恐怕不好下手,他便递出了一把随身的细刀,剥皮放血的好东西。

邢尘抬眼看了看,面上有血,手中长刀刮在地面上,沉沉一响。

她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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